那棵老榆树
呜呜地吼叫着
它的枝头向前倾了三下
然后，又后仰，也许不止三下
后仰的姿势更加倔强
似乎还仰了仰它的落腮胡子
此刻，如果能读出它的眼睛
肯定会有一道奇异的光
可惜找不到它的眼睛
正如找不出它的思想
于是，几十年来我只好把榆钱
就看作是那双眼睛
让嫩绿的光芒
穿透我记忆深处的每一个春天

在我的印象中，榆树是热情的
只不过它不善于表达
当我的祖先们饥饿难忍时
它毫不吝啬地把所有的叶子和树皮
捧进锅里，递到碗中
就像我小时候村子里的邻居
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油炸糕
笑一笑就走了，并不等我妈妈回一句客套话
好像他们根本就不需要
老榆树和我的邻居们都不需要
客套，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走了

面对我的微笑，老榆树是静默的
它总是这样静默着
只有在大风刮过来时
才这样呜呜地吼叫几声
但我坚信，那绝不是嚎啕
这时候，山梁上的草却是静默的
它们很顺服地弯下脊梁
让头颅贴近最虔诚的地方
使我常常想起那些与我为邻的善良的乡亲

人走空了，老榆树守着荒草密结的山路
房子倒了，老榆树守着颓圮的老墙
连鸡们狗们也走了，老榆树守着喜鹊麻雀小松鼠
或许在它眼里，仍能看得见炊烟爬上屋顶
吊着金灿灿的斜阳打秋千
仍能等得见那群淘气的孩子
每到春天就来揪着它的胡子玩
大风刮过来，它的枝头就向前倾三下
然后，又后仰，也许不止三下
后仰的姿势更加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