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来不及过度悲伤，
我们迅速点亮长明灯，
照亮你去天堂的路，
妈妈，你一个人过于孤单，
而天堂的路过于遥远，
七天，你的亲人
守护着那盏飘忽的油灯，
只怕有什么闪失，
我们像守着命，
轮换着哭，接替着守，
确信只要那灯不灭，
你去天堂的路就不黑。

但分明，我的表现还过于理性软弱，
我应该用一把最洁净的刀，
放尽我的血，
吐出最后一口气
登临死亡和你永不相离……

妈妈，死亡就在盛大的现场，
但我们不能捉它归案，
反而我们对它顶礼膜拜，
我们知道这丧礼本该如此干净，
就像你的一生劳苦功高，
我们要用悲伤供养悲伤，
除此之外我们再无他法；
我们在它面前失去用力，
我们不断地给长明灯添加油脂，
但我们眼前分明一片茫然……

            
                        哭
             
                        二

这哭我们早已准备妥当，
储藏保鲜：也许在兼容并收的唐朝，
也许在时平物茂的宋朝，
或许在更久远或隐秘的地方，
我们需要就把它拿来倾泻悲伤，
这堆积如山的哭，
我们哭了整整七天，
感觉还没有哭够，
我们把唐朝的半条繁华哭得荒芜，
把宋朝的几条深巷哭得破败，
我们没日没夜的哭，
这七天我们守着妈妈的灵柩，
像花朵操守着春天，
像锋利坚守着刀刃，
像冰雪把贞操还给冬天。

出殡的日子   哭声到达高峰，
我们无可挽回的失去母亲，
听说六十岁的大哥在墓地当场哭“死”，
众人按人中“活”了过来，
想象中二哥没敢哭得绝尘而去，
因为爸爸的遗言“你是家里的中流”
已融入他的血液； 
在最后时刻我反而哭不出来，
在人群注视下我深深感到羞愧。


                       三

                      墓园

妈妈，我们终于跌跌撞撞的将你送回泥土，
像把一颗饱满的种子送回疏松的土地，
送回能长出麦子也能长出玫瑰的地方，
妈妈，你一辈子试图到达土地那里，
我们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将你送回它最柔软的中心；
寂寞了你可以看看天的蓝，
倾听腰肢玲珑的风，
月圆的夜晚我必定站在你熟悉的院落，
向你那里久久凝望，
我坚信你躺在大地的中心，
枕着大地的心跳，
呼吸着泥土深处的芳香，
心情舒畅的思念你远在人间的亲人，
妈妈，那边阳光是否灿烂，
天气可万般晴好，
我相信这月圆一定是从你那边升起的，
我也曾想在你的墓园种上玫瑰，
你无聊的时候“香飘十里”给你安慰……

            充满仪式的一百天

                          四

我相信妈妈去世最
柔肠百转的莫过于二哥了，
他是我们这个家族的灵魂，
他把妈妈的七期纸节一一算出来
列成表格贴在墙上，
成为几十年家里最重要的事情；
“妈妈来家乡刚好一个甲子”
二哥在心里一清二楚，
“从遥远的宁夏到这干旱的大西北”，
“妈妈骑着一匹白马，爸爸则步行”  ，
 “从进门到去世刚好六十年” ，
二哥进一步解释给我们听，
二哥点燃一炷香拱手下跪，
二哥的话悲伤有力，动作利落虔诚，
我们站在二哥后面呼应着鞠躬，下跪
在香烟缭绕中我想象着妈妈十七岁的样子，
想象着妈妈可能的孤独，
起身抬头相框中的妈妈笑容灿烂。

爸爸的生日竟然是妈妈的祭日，
为了迎合诡异的宿命罪恶的死神
要将健硕的妈妈一时三刻带走，
因此这条路妈妈走的异常艰难。

二哥失去父亲后又失去母亲的脸色
铁青，表情严肃棱角分明，
他在妈妈的炕上“陪”妈妈百天，
期间香火没有断过，
每天晚上坐在妈妈坐过的地方，
整理爸爸的日记，寄托自己无尽的哀思。

每顿饭必须先珍重上香、献茶、子女磕头，再郑重其事供上饭菜，
每期纸节“打纸”、“拓印”纸钱，几点出门，穿孝服，到达坟上，亲人跪拜，祭奠，磕头，任其子女哭；
回来，又是上香，磕头，脱孝服，事无巨细，
死亡让我们从灵魂深处悲伤和敬畏，
那时最担心二哥过不了“失去妈妈”这一关……

                       失踪
                         
                           五

那天，我和尚且中学的女儿回到娘家，
转眼各处找不到人，
最后方知在外婆的坟上，
等我到坟上看个究竟，
发现女儿把山野中开放的花朵连枝摘来，
堆满妈妈的墓堆，
鲜花伸出细小的臂膀簇拥着妈妈的坟，
成为世间幸福的“坟”
……

后来，女儿进入青春期，
变得不可理喻，
让我这个妈妈竭尽苦楚，
但我没有崩盘    只有耐心等待
峰回路转，
女儿在外婆坟上的那一幕
不但让我当时落了泪，
也让我在艰难中心存感激和温暖……


                       故乡

                        六

一个人的故乡是否一定是父亲的家乡？
但我分明感觉是母亲支撑起了这“乡愁”，
母亲去世后父亲离世的空才百倍显示，
故乡前所未有的“空”，
我们的脑子一片空白，
五脏六腑被掏空，
我们的记忆被搁浅，
我们丢失了自己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衣服
亦步亦趋……

妈妈的女儿们就更没有故乡了，
我们惶恐不安，人生只剩归途，
伤心了无处倾诉衷肠，
只有把白天锁在门外
拉上窗帘制造“假冒伪劣”的安全，
战战兢兢只怕命运一声断喝，
半截哭泣卡在喉咙，
我们怀念有妈的日子，
怀念妈妈的那面土炕，
那里有我最香甜的睡眠…


                       妈妈的故乡

                              七

妈妈去世后她的故乡“宁夏”仿佛
坐飞机远远地回到我的内心，
就像我曾经在一首诗中写的：
“那个地方多年后才发现是妈妈的故乡”
死亡教会我们很多东西。

但我不知如何向它表达爱意，
何况，“宁夏”已和妈妈万般疏离，
妈妈早已把“他乡”当成了故乡，
那里有她至死都放不下的亲人。

妈妈悲苦的身世我讳莫如深，
妈妈的出生地妈妈也无从知晓，
只知“宁夏同心”是妈童年生活过的地方，
妈在那里度过了她悲伤的童年和少年，
——直到十七岁和爸相遇离开；
一次妈给我讲述她所遭受领养人的毒打，
常常晚上不敢回家睡在房顶，
那次妈哭得像个孩子，仿佛当时就是现场，
那时我也尚小不懂将妈揽尽怀里，
即使胸怀不够宽厚也让极度伤心的
妈暂且靠一靠。

更不知道外祖父和外祖母了：
他们的属相，生辰，享年，祭日，
他们将四岁的女儿送人，
听说是因为外祖母重病在身，
妈妈这一生都没有“感受”过母爱；
即使“养母”的也没有有过，
因为当年送的是“养爷”和“养奶”，
从未感受过“母爱”的妈妈却将几世的
温暖不遗余力地给了她的子女亲人；
外祖父母去世时给舅舅交代一定找到妈妈，
就这一点他们没有让我过度失望，
妈妈因此也是幸福的。

外祖父、母竟然遗憾地没有留下一张照相，
他们的坟墓也遗失在大地的深处时间的荒处，
我们无处去奠上一杯薄酒，
略表我们的爱和感激，
我们忘了根本地爱着“果子”没有爱“树”，
后来舅舅费尽周折找到了遗落甘肃的妈，
我想外祖父、母的灵魂可以安息，
想必他们在天堂已经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