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村庄
任卫杰
 
生我的小村庄
就在西海固光秃的小山里
山里有在风中呻吟的老榆树
还有零星桃杏树、杨柳树
它们与喜鹊、麻雀一起
守护着那一缕缕瘦弱的炊烟
 
忘不了
那一面面千疮百孔的崖面下的
那一孔孔的窑洞
常被柴烟熏成乌黑
布满尘埃
里面的土坑上
铺着的席子
被我们爬得光滑
刻下了，我们对饥饿的恐惧
也洒下了，我们的泪水与欢笑
 
忘不了
村里的那些女人
白天，忙着烧饭、喂猪、挑水
晚上，又要在如豆的煤油灯下
一边纳着鞋底
或缝补那些破不能再破的衣服
一边将奶头塞进怀里
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嘴里
头发像杂草一样蓬乱
脸色像土地一样灰黄
她们的名字比米粒还小
常被家谱忽略不计
一年半载，拖儿带女
浪不了几回娘家
烦闷时，站在门睑畔
看看天上的云
想想心里的事
 
忘不了
村里的那些男人
挖窑、打胡基、垒院墙
一幅庄院的落成
几乎凝结了他们一辈子的心血
挑着粪、扛着犁、拉着架子车
终年奔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在日晒风吹中
他们的背，弯了
他们的眼，浊了
他们的脸，皱了
 
常想起
村里瞎眼的王奶奶
白天和夜晚都在黑暗中度过
听着孙子、孙女们
喊她“奶奶”的声音
摸着他们的小脸蛋
笑出了泪花
她常把身边的事
讲得颠三倒四
但老母鸡下蛋的地方
却记得清清楚楚
温热的鸡蛋
准时收回
放在窑垴的篮子里
 
常想起
村里瘸腿的五叔
站在田埂上
像是一位威严的将军
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指挥着“千军万马”溜坎子
军纪严明
庄稼秋毫不犯
住在羊圈的五叔
一辈子未娶上媳妇
羊群是他的伴侣
也是他忠实的士兵
 
常想起
磨窑里的那盘石磨
和那根光滑的推磨棍
当生产队里的驴
在田里忙于耕种时
我们这些孩子也会抱着那根棍子
像驴一样地在磨道里转
转着，转着
就唱起了
石匠哥，石匠哥
给我个碫个石老婆
不吃不喝好养活
唱着，唱着
腊月到了，石匠就来了
“当、当、当”的声音
就会响彻整个村庄
 
打谷场的麦摞
像山一样耸立着
搭在椽上的玉米棒
像金黄的绸缎一样
挂在墙上的辣椒
红得耀眼
那是藏在心里最美的画
 
那满山遍野的地椒
没有花的艳丽
没有树的高大
和蒿草们长在一起
在干旱贫瘠的土地上
撑起卑微的身躯
芬芳着村里人的生活
 
生我养我的村庄
在祖国的版图上
比针尖还小
常常看不到
但那里，却是
乡亲们呼唤我乳名的地方
这辈子
又怎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