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这天
气温骤下，强降雨，有
台风。无法登高避瘟 远足
伴随风雨缥缈的
有大树多年的忧伤所化
翩跹的金黄蝴蝶

落在晾晒衣物的阳台
妆扮成无关紧要的败叶
东一片 西一片的。仿佛
四处奔波，揣度的命

家里，父亲母亲早就习以为常


我家的地瓜
来不及切成块
放进粥里泅渡、沉浮
被老鼠啃过几口的地瓜
残缺如丑陋的石头
沾着泥，垒在厨房的墙角
不滚动，不吭声

直到阳光从南边的窗口域进
才活过来：
几须或舒或卷的藤叶
成为，真正的农作物带着绛红
的甜味

就像舍不得扔掉它的人，苦心
经营粗茶淡饭与春天


某下午的习惯
穿堂风，在窗外
绕了几圈，墙上影子摆弄。光阴
有不规则的边

那盆搬进屋内的茶树花
沐着阳光，想心事
很懂事也很听话，颤巍巍地开放
父亲大病初愈，往窗外张望

斜进屋檐的那束阳光，以熟悉的斑驳
残留人间
不知，父亲和茶树花
是不是，也感受到光芒的余温与流逝


电话那头
黄昏，我忽略了一个电话
放下手头的活儿
回拔过去。父亲说可能是误拔，没别的事
他正在河边散步
一个人


退休
刚卸完一车货，修好
回火炉的按钮开关，身体和心态
刚缓下来。门口的冠顶红，遇见春，揠出一枝蕾
正想，打电话回家
报平安。父亲驶着电动车晃晃悠悠
从人群中挤来，真是首气定神闲的歌，那微笑
那清癯还有忽兀的出现，让我
甚喜又忧心忡忡，生怕他一路稍有不慎
自从医生从他腹腔钻个洞，把葡萄串样的肿瘤
连同胃
切下，永远劫留上海后，他
就自认为不是普通人
就没有吃饱过一顿饭，总饥肠辘辘，像自己的积蓄
被一团看不见的黑洞觊觎着
但闲不下来
一走进车间，精神马上抖擞，仿佛战士
走进曾经戎马生涯的战场。他的话多了起来
说他不是不放心，只想看看！没别的事
眼里闪动的光特别晴朗
把整个下午的机器拢得格外有序


体检的路上
坐在柔软的座位上，父亲不禁
想起一段往事：
为争一个座位
在公交车上与人大打出手，后来
在安溪下的车，遭村民围殴，逃得七零八落
这些共患难的兄弟还有大股胜、臭头文、李伟哥
如今都不在了。窗外
人潮涌动，他小小的感叹已微不足道
毅然填补了往医院的一大段留白


小棟树
众多植物，它最不起眼
它的枝，略带零落老态
几处伤疤己结瘤，形成独特造型
买回病房

护工正给父亲擦背
问我，为何不买盆能开花或结果的
我说：你看，它正抽芽

躺床不能自理的父亲，用阔别已久的眼神
狠狠地盯着小小的盆景：
绝不让桌子
被一群瓶瓶罐罐占据！


拆卸
螺母与螺丝纠缠
拧一起，拥抱、热恋，有些年头
可是，世上没有不分离的长吻，梦除外

梅花扳手借一寸如凿的光摸来，于心不忍
一枚磨损的弧度齿轮锁死在支架上
只有拆下，才有浴火重生的可能
这让人想起，亲人被送往上海做切胃手术
也许这是最后一眼，必须忍住恐惧
与伤心

把螺丝螺母拆散，把勒紧的力和时间的力反相累加
在狭窄空间，请允许一只手拥有几种想法
幅度不能太大，力量不能太小
珍重俨然是句落难遗失的话，捡回时己残破不堪
却最值得怀念

请充许，往锈处打些油
可以减轻由于斥力所产生的不适与疼痛
请想想修复后的重聚，多想想
未来，尽管如今你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二十年
二十年前
母亲从画家手中，买来
两只翩跹蝴蝶和拥簇的牡丹

二十年后，母亲华发斑白
父亲也疾病缠身
那副画依旧挂在大厅中央
庄重而又鲜活
仍然在自己的春天
盛开吉祥富贵的花蕾

二十年 是段多么明澈的时光
如花般绽放
如深渊般叵测
是件多么珍贵的艺术藏品


午餐时间――祭父亲百日
牙不好。嚼不烂
赐给两只小狗当午餐。父亲乐此不疲
善待、施舍换来轻松的心情
一时忘了病痛和不愉快
滔滔不绝，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母亲
也插上一两句感叹，让演讲更生动更真实
我们倾听，投去兴趣和诧异。
往事辽阔深邃把时光湮没，我们像鹰隼翱翔
任其轻风抚慰，任其细雨浸润；
筷子与碗碰撞，回音传得很远
与至每次进餐，总能窥见其中的畅快美好

暑假回来。儿子说，梦见爷爷到南昌宿舍看他
当时惺忪，觉得奇怪，爷爷
怎么知道他们学校的，爷说
回过金山家，吃午餐没人发现他，讲故事也没人听
生气、畅笑都没人理他，心里难受
母亲赶紧在旁多加座位，添副碗筷
两只小狗又钻到桌底，守着。
这是我听过的最愧疚的梦

父亲会联想到哪桩往事，哪一次
准确地道出他曾经的遗漏？
筷子与碗碰撞，让沉默
多了几分伤感。悄然流逝的时光蘸几道光晕，我走过
客厅，望见墙上的父亲，在像框里
噙着淡淡的笑，像一面镜子，散发着熟悉与陌生

这时，我同样
也想讲一段关于他的故事，佐伴我们的午餐
但生怕自己侃得没有父亲兴致，欢乐


继承的仪式
技艺娴熟，其实是幌子
认真生活才是轻车熟路的秘籍
曾经那么年轻
以为潦草掬起火焰和长钳
就能驯服火红的纯青与炙热，以为
翻越一座座质疑大山，就能概括
肤浅的一生

殷红炉火让他注视了一辈子
从无路可走，到风风光光地撑起一片基业
从学徒工
到改革开放，成为第一批弄潮儿
完成资本积累
纵身实业。他反反复复地追问
朝夕相处、荣辱与共的钢铁以及旧时光的
锈色，应有怎样的担当
才佩得上时代绽出的火色

父亲，眉目渐淡
从善如流的细纹于笃诚表情荡开
岁月原本打算取走他的拥有，因为趔趄
遗漏坚守
当我端起他的工具，往淬火液
倾倒，不是烧红的铁拍岸，而是一次次获得
红日浸入大海的涛声

我的父亲，走了
像苏醒又睡着了一样，把淬练的手艺
传给我。每每进一次设备
我朝日出的方向大声地朗诵说明书，我知道
这些崭新技术有他的守望和茏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