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向11，分针指向45
秒针指向镜头外的沫溪河
端阳水自己爬上岸来，斟满三个茶杯
像喊醒了三片天空赤脚插秧的稻田
泡鱼一样的茉莉花，七秒以前的记忆
不让它们倒掉，命里的波澜
看见自己的深渊

这是三十年前，大姐借单位相机
学拍的唯一一张我与母亲的合影
墙皮脱落的背景里，油爆的空气正卷起袖子
翻炒小满。豆腐西施的水蛇腰
刚颠出锅一勺铲进盘子里的白嫩乡愁
还没跑过店小二吆喝的速度，就被快门
定格在了那个凝固的瞬间

这是西坝古镇青石板巷弄的绳索
越拧越紧的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
黑白镜头眼神清亮。墙上的挂钟
再过一刻，将在照片上召开四个人
和一篮土鸡蛋参加的我20岁的生日宴
同时为了纪念母亲第八次受难，也是最后一次
和人间讨价还价后，才有我们四个兄弟姊妹
不到一个甲子的人生陪伴。像那棵门前石榴
失败不死地开花、结果，弯腰致谢
只是为了守口如瓶，不让风说出
她咬碎牙齿和血吞的秘密

这是长了翅膀的往事。一朵雪花豆腐的云
停了一下，滑落进三岁外甥女小雅的嘴里
像含不化的雪的种子，在新鲜的血液里呼吸
发了六角晶莹的嫩芽，人类的童年，才有了
自由飞翔，和蜻蜓点水唱儿歌的本领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她舌尖的幸福
已是一座孤独的花园。四年后
她亲爱的外婆将会撒手人寰

这是已经泛黄了的记忆
这是一部电影的某个截屏
不开灯，没曝光的相框背后的黑
像我身体里的黑，既迷雾重重
又像万丈深渊。但只要有光
落到母亲脸上，一张照片，一面墙
甚至整个书房，就都活了
仿佛照片里的时间没有死
布满锈迹的钟声也没有死
拂去尘埃，感觉母亲就站我身后
微笑着拨动指针，穿针引线 
失眠文字的思念。一首诗里衔泥的春燕
将飞出窗外，每年分享一次麦灌浆
苦菜香，和桑叶肥的游手好闲

这是汽笛声遥远的梦
这是白发落进皱纹船舱里的安详
这是那个贤良初夏的一阵煦风
催着我心里活了三十年的岷江
的波浪线上，来回奔跑的客运轮渡
让我每天接船的都是同一天。只有这一天
不停航，我才能和远道而来的母亲
温暖地站在一起。一边倾听槐花落
一边凝视，参差不齐的小尘世
冻龄的阳光折的一架纸飞机
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有恰到好处的轻盈

现在是骤雨初歇的清晨
只有人和天空同时落泪
才能让时间的秒针、分针和时针
同时苏醒。我不知道它们是走在过去
还是走在现在，抑或走在未来的时间里
但它们的确在用走，维持心跳的平衡
明天是母亲的九十冥寿。我唯一的愿望是
照片里活着的时间永远不死，有一丁点擦伤
也是在做一场法事，为了补报我的母亲
在怀念里含辛茹苦地多活了这二十六年
而且继续活在，我向爱学习的逆航程
让从没饮过恨的桨，保持恒温地
摇着梦的乌篷船。有时候水就是钟摆
度过这条异乡的河，看见一朵彼岸花
照片上捧着出尘的美，像时间的灯盏
喊魂捉迷藏的闪电片羽，留此存照
是为了不做空幸福，让回忆断片

她眼睛里的蓝，还在照片上微微发烫
而我是她划破天空时的一道伤口
这些年，一直被看不见的柔弱光线
捆绑着拉我入怀，羞愧地报上乳名
如今我生儿育女，只是为了延续
这人间最清晰的两点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