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七岁时去外婆家拜年
外婆的笑容
是我这生这世看过最璀璨的笑容了
它之于外婆家的昏暗
是一团永生永世熊熊不息的烈火
燃烧照耀一切

六七岁时去外婆家拜年
吃到外婆专门做给我吃的“玻璃肉”
（一种特殊技艺烹调甜的五花肉)
是我这生这世吃过最刻骨铭心的美食了
我透过玻璃般透明的肉身看到
外婆透明的笑
以及滴在肉身上面血脉亲情喷薄而凝成的
蜜


二

之后大人间闹矛盾
大家少走动
我来广州定居后少回去
很久很久没再看到过外婆了

20多年前回家乡过年
去二姨家看望外婆
她依旧瘦弱如我童年贫血的干瘪瘪的记忆
我想触摸一下那肆意流淌且无处不在的亲情
却惊慌失措
无从下手

外婆看到了我的到来
同样惊慌失措的眼里有一道闪电如惊鸿般掠过
我想一把把它拽在手心里头
捏紧再捏紧
不让它溜走
我想俯低头好好亲亲
好好闻闻
却总无情地逃脱

外婆竟然躲进客厅旁边的房间去
久久不敢出来
我透过窗格玻璃偷偷看到她的
不再是我六七岁时记忆的那璀璨的笑容
而是永生永世堆积的痛楚以及
日渐隔离所滋生的根深蒂固的彷徨
——或许这血脉铸成的亲情过于强大
瞬间生成重逢思念不止的飓风
横卷而来
无法抵挡
她瘦弱的双肩扛不住
——只能躲

这是我这生这世最后一次见到外婆了
如今她己去世多年
我现在写这首诗时肆意流淌的泪水
与当年她眼里如惊鸿般惊心动魄掠过的那道闪电
——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