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清明,人们就会想起过去的人,自然要去过去的人住的地方反思过去的事,我们把过去的人住的地方称为坟墓。新华字典把“坟墓”解释为埋葬死人的地方,筑土为坟,穴地为墓。我不想把过去的人称死人,因为只要还有人想念,就不能当之为死,真正的死是躯身成土,精神也不值得想念了。
而描写与坟墓有关的文字,我自然想到了苏轼那首千古的悼亡诗和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寒食帖》。自此,让我们再次近距离地触碰近一千年的灵魂。悼亡诗《江城子.已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写于1077年,苏轼出生于1037年,这时候正好四十不惑,任职密州市委书记,但发妻王弗已离他去天国十年,这首诗就是为王弗十周年祭日而写的。他们婚姻生活十一年,有深深的意重,更别说王弗蕙质兰心,明事理了。所以苏轼深情一如喷泉涌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里的坟,是明月夜,短松冈,居于千里的孤坟,是那位小轩窗,正梳妆,自难忘的佳人卧房,是梦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相隔之地。所以,这里的坟墓,藏着心心相印的爱情,也含着彻骨的思念之情。而过了两年,也就是1079年,苏轼因诗入狱,史称乌台诗案,开文字狱之先河,那是李定、王珪、还有在物理学上留有一笔的沈括等小人嫉妒名太高的围攻,后在惜才领导太皇太后、知心朋友王安石和范镇、亲人苏辙等人求情下,神宗释放了苏轼,但贬去黄州任团练副使,从大城市的市委书记到不得签署文书的小镇虚设科员,这样的事业起落可想而知,贬去黄州第三年,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应运而生,“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这黄州寒食二首相对于也在黄州时期写的《念如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来说自然不是最上乘之作,但就书、意、文结合来说,这流传千年不毁的石压蛤蟆体一纸作品,称为天下第三行书自然有她的道理。正如台湾蒋勋说的那样,你放大作品中的花和泥看一下,苏轼有意用毛笔一丝将她们连接在一块,花本是娇贵之物,泥本是浊朴之体,就像苏轼身处大城市,吃好住好,哪里真切体会乡村的污泥和贫瘠,但世事无常,海棠花开花落,遗落泥土中,既是无奈,也是一种磨炼。还有纸和君,纸利箭穿心到底,既是留白,也是渴望皇帝的理解。所以,这里的坟墓,是事业迷茫的避风港,是对人事无奈、生活贫瘠的避难所。但是,经过这一伟大的境遇后,苏轼成熟了,文风态度发生了重大的历史转折,成就了在华人世界里人见人爱的苏东坡。
前年,我和坟墓里的人和物真真切切接触了。在市里当事的邻居叔叔的母亲仙逝了,出殡那天,叔叔哭的稀里哗啦,我抬着棺材,放入墓穴,少了从前的胆怯,多了一份对情感的感悟。浮云意,追名利,已是厅局级,落日时,寸草心,怎报三春晖。母已去,不孝子,纵使哭声裂,谁无情,去远方,归途泪如海。托父命,来拜祭,老屋丛草生,抬棺木,下葬时,阴阳万重山。迎烈日,花圈汗,成坟五车沙,大海边,拳拳意,人生剩归途。还有去年八月十五,我们去搬迁奶奶的墓地,奶奶过世已经十一年,打开奶奶的墓地,呆呆地看着奶奶的头骨,记忆回到了十一年前的某个午后,我帮奶奶剪指甲,奶奶给我讲民国的故事,日本兵冲进村里来了,快逃去村里山后的大山去……
在这次前所未有的抗战疫情中,天上多了很多闪亮耀眼的名字-夏思思、彭银华、李文亮…… 历史不会忘记,骨灰虽然也入住坟墓,但这坟墓也在我们心里,成为永远的丰碑。所以坟墓不只是高出地面的土堆,也是我们不忘的记忆,是我们自省的家园,更是我们敬重的远方。
黄永玉说,“我死后,一点骨灰都不要留,也不要建什么坟墓,就让它随风而去吧”。黄永玉和他的叔叔沈从文一样会流芳百世,自然说的就是他们的艺术形象了。
注释:
2020.04.04清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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