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母亲的故乡有乡愁

斑驳的瓦当和窗棂系着乡愁
母亲用过的针线匾、煤油灯系着乡愁
锅瓢碗盏粘着的笑靥和泪珠
母亲纳的鞋底、补的棉袜、裹的粽子
叫我拿两只碗：打五分钱酱油、二分钱醋
何止冬至、何止焚香点烛化钱
有母亲的故乡有乡愁
有云朵的时候有母亲

步履蹒跚的云朵来了
我伸手搀扶，我不在乎一套一套仪式
乡愁透支了，就向母亲的竹篮
批发一些发霉的情节，抛铁环、踮格子
自制的木拖鞋、《岳母刺字》的年画
干脆，与母亲视频通话
感谢方言，古汉语的活化石
妙就妙在北方侉子听不懂蛮语
家常话也有告密者

把一年来的典故和飘忽的思绪
凝结成雪花，将来不及说的话
快递寄到天堂，偶遇抑郁
儿子和娘互为乡愁


            我也想放过自己

我也想放过自己，放过陈谷子烂芝麻
放过客套和礼节，当白天消耗殆尽
仍一穷二白，自己找台阶下来
不再纠缠乡愁、纠缠诗歌
原谅布格罗，原谅女声版《大悲咒》
庄子一样无所待

已经大半截身子入土
离少年梦远了，离屈原的《九歌》
十万八千里了，丢了普希金决斗的
勇气，力拔群山的楚霸王
也给刺痒痒的打麦场、莳不到头的秧苗
给挑河泥挑得晦气重重
血管的春潮不再澎湃
就算新诗如红枣绿豆黄芪
补养身体，肉体和灵魂装了门禁
肺腑里的祖坟被人挖了
人生，不如一句童谣的重量

天亮以后，又开始四面树敌


           在大海游泳，小河才若有所失

游泳是与水周旋，像写诗与文字结仇
放我在家乡的小河，与放大江大河
套路相同：曹子建、谢眺、王维
在墙壁和宣纸上飞龙走凤
与艾青、梁小斌、赵恺在灯下一气呵成
如出一辙

可小河没把我的蛙泳当回事
只有亲娘稀罕：一首诗传下来
比镇上最权势的书记值得
我骨气逊于魏晋诗人，运气却中彩似的
只是名气和炊烟一样袅袅
顶多是晚霞，太阳入土才映着余晖

亲娘，别急
李白名满天下在百年之后
曾文正寿终正寝才有褒扬的谥号
我没盖棺，遗臭万年摊不到我
你看诗坛数一数二的红人
死后一钱不值。有时社会病了
污蔑妙笔生花是毒药，我愚钝未必志竭
拥有海子、骆一禾相加的长度
今年还朝拜罗马，大海作泳池
小河才若有所失


               让干瘪的虱子咬痒更多的人

当初母亲生我，不图我逢年过节
滥发纸币、金锞、银箔
风雪中为我扣紧裤管，夏夜为我熏蚊烟
五月的火麦场，烹饪黄鱼烧豆瓣
指望儿子出头之日，长成东岳庙的
白果树，支撑蓝天
可我猪脑子，又少八戒兄的自私憨厚
几次贩卖时氅的句子，几次冷场
一直没提升到拜伦的高度
每逢祭奠或乡愁来袭
胆怯如一个没完成作业的孩子

我写诗，努力粉刷墙上污秽
把猫踩歪的瓦，捉得滴水不漏
芦柴把篱笆扎得鸡犬难入
常常失算，衣褶中捉虱子一样
没掐死一只又肥又大的
顿生促狭主意，我把一只只干瘪的
标点符号，凑成一本诗集
去咬痒更多的人，不挠得读者血淋淋的
记不住文字有多坏


         在上帝的城堡翻看我的前世

这个秋天，我持中国护照
检阅了古罗马、共和国、文艺复兴仪仗队
召见我的前三世，像国家元首

若非神灵，稻草灰焐出
乌鸦的美事轮不到我
精神的长足和物质的短板
注定我跛腿，一瘸一拐
吃不到夏邑、商丘的猪尾巴
却腾云驾雾十万里
空降上帝的城堡，享受龙肉

比二千年前保罗神速
我一下子邂逅朴朔迷离的前世
这清晰而晕眩的
神殿、柱廊、拱门、凯旋门、纪功柱
我在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肩上
和圣母、圣子、各位天使一一握手
和亚伯拉罕、大卫讨论《旧约》


               无妄之灾是《启示录》？

谁布下个人理财的风口袋
将天下苍生的米山面山，一网打尽
不放过老鼠的宿粮，割得野哭

我算菩萨的乖儿子，窝囊得五体投地
放生、念佛、扶危、济困
无孔乙已窃书的污点、喝酒欠账的陋习
《善恶因果经》翻烂了几本
布施、忍辱；怕蚂蚁，怕雷声
也怕得罪水洼，家有桃木剑辟邪
按卧佛的睡姿入寝，照样被挖地三尺

大鳄借美女的明眸皓齿
官媒站台和七姑八爷组成合唱团
夸互联网+金融一棵摇钱树
树上的金苹果，在家门口排队
只要开门，果实肯定砸头上
谁家不开门呢？无妄之灾
是《启示录》？时候到了
真不怕报应不怕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