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词
 ——致母亲大人
文/心上秋




庚子年除夕


想起戊子鼠年除夕
出院回家的您，以为自己的病完全好了。像往常一样
请佛龛，贴族谱，拾掇香烛，捣鼓供品
我默默地跟着，静静地看着
不敢走太近，也不能离太远，更不能让您瞅见
我眼里暗潮汹涌的海，发觉我神情里
一丝丝蚀骨的的寒气
您说，守岁是守福，大年夜是用来熬的
还说，熬的时光，是缓慢的
而之于我，那个鼠年的除夕
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急促最短暂的
没有烟花漫天，没有灯火辉煌
有的是七十二岁的您白发如雪。有的是
您迟暮的倦容里仍藏着一滴春天的蜜
说好的
不追前尘，不翻旧事
可日月总回眸，流水又转身
我能忍住悲欢，却禁不住心头一阵阵地颤栗
钟声撞耳。当，当，当地响了十二下
您走了整整十二个年头
此刻不宜谈生死，流泪也是禁忌
那好吧
就让我褪去生活的外衣，卸掉世故的面具
和相框里的您面对面，轻轻松松地坐上一夜
聊聊
门前椿树吐新绿，院中石榴开花，果实坠地
一个母亲却把自己
埋进了土里




反季节
      ——写在母亲节


送信儿的人已走，送药的人还没来
寒潮涌至胸口，体内的大雪没过头颅
暖风升到30度，电热毯定在高温档
母亲仍拉着长音一直喊：冷—啊—冷——
母亲的眼神越来越恍惚
我的目光就越来越婆娑
母亲的手越来越接近冰点
我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栗
大夫转向我，摇头致歉的时候
医院广播里说——
今日凌晨四点
立夏




2009年春天


腊梅将至荼蘼。镜湖有了涟漪
天地之间，鸟迹随处可见
急急赶路的她，就是其中一只
四十八小时之前
她也是这样飞到家的
飞快地收拾屋子
飞快地准备女儿一周内需要的衣服，食物
飞快地去超市购买一周内医院所需的东西
五分钟之前
她接到哥哥的电话
她要立刻飞回医院，飞到母亲身边
六十分钟的路程
她飞快地飞
她飞落到病床时
离母亲最后的目光
仅仅差了一毫米




2018年冬至


这一天
水中月可食
镜中花可梦
而我
只想把黑夜坐穿，把时空的禁忌打破
给天堂的父亲温一壶好酒
为泉下的母亲煮一碗羊肉粥
逾越被霜雪加持过的心
孩童一样，撒娇，欢笑
直到
依偎在他们的肩头，幸福得
想哭




清明寄
 

母亲病重时，说
“我死了，别每个鬼节都来上坟，你们大人孩子没病没灾的，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哥嫂说，“七不烧八不燎”
哥嫂还说，“一个月不上两回坟”
母亲的祭日是农历二月十七
恰好，今年的清明是二月二十七
我一向是个顺从听话的孩子
十七那天
早上给在校的女儿打了个电话
中午给老公做了他爱吃的粉蒸肉
晚上给自己煮了一锅大枣、红糖，老姜水
二十七这天下午
到墓地给二老培了培坟




暮雨中的墓园


蒲公英的伞还未撑开。
苦苦菜已把往事清点完。
雏菊，野苜蓿，紫花地丁流着泪傻笑。
断线的风筝，正好被老桑树接住，搂进怀里。
雨滴吧嗒吧嗒拍打石碑，像有人急促地敲门。
松枝穿针引线的样子，恰似
勤拙的母亲
在为一家人赶制春衫





春天，遂想起
 

篱笆墙是否需补插，葡萄枝要不要
修剪，燕子窝下面的木板
该不该加固一下
 
这些，曾经都是我极少想起的
自从母亲走后，它们
却成了我每个春天必会念及的
 
而且，我还会迫不及待的想
母亲一辈子爱干净，清明节一到
就得把坟前墓后的杂草统统拔掉




清明祭
                   

清明的墓地上
黄土褶皱里的浅草
早早的为人们铺好了祭垫
有人匍身叩头
有人焚纸，有人祈祷
有人垂手抽泣
而我
只想把您撇下我的日子
整捆整捆的拎到您跟前儿
一打打地揭开
默默地清点一遍
您走后
一直以来
我都像个一碰即碎的杯子
盛满了生活的酸辣苦痛
端也端不起来
今天
我决定要把自己一次性
倒空




中秋遥寄
 

这是您走后的第九个中秋
南屋的那对燕子也离开了整整九个年头
这几年雨水泛滥
廊口那株葡萄结的果子总没以前的甜
 
栅栏上还栓着紫牵牛，篱笆墙上仍坐着紫扁豆
满院子的风，依旧一遍又一遍地吹
雨后的菊花，黄得刺眼。停在上面的蝴蝶
双翅半阖，仿佛欲掩的花名册
 
呆立天井，转身已向晚
时不时，有树叶缓缓而下
当我举目，与月亮对视
一丝透心的凉意，失声落地




如梦


院子里开满了紫薇，结满了葡萄
她坐在浓荫里剥豆荚
阿花在她脚边睡得很坦，呼声盖过蝉鸣
整个下午，她都在叨咕
“等他们一出窝，再飞回来就难啦”
似乎是对廊檐下喂食的老燕子说的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境遇
仿佛八年前母亲走后的那个七月
我反反复复做过的一个梦




母亲节


不知道
天堂过不过母亲节，有没有康乃馨
“爸妈，我在人间挺好的，二老不要总惦记了”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泪流满面的我，像个孤儿似得
东南风沿街遛弯
长椅上落下几粒熟透的桑葚
阳光拥着康乃馨在公园看景
石榴树正把满怀幼子搂紧
路旁的槐树挂满白的紫的铃铛
蒲公英撑着伞，迎接杨棉柳絮的细雪
青杏毛桃这些踏浪的少年，一路狂飙扶摇直上
康乃馨笑看着他们，有种长辈望着孩子般的眼神




一封家书


妈——
大门口的柿子树有两掐粗、一人多高了
篱笆拆了
野牵牛和田旋花种到院墙外了
他们再为一点儿磕碰就你推我搡的动手
也眼不见为净了
南屋的那对燕子每年都回来
听说今年闰六月，它们会不会抱两窝小燕子呢
对了
我给您和爸买了三套夏装
别老放着，替换着穿吧
闺女知道您爱俏，您那儿流行什么
妈，您千万要托梦告诉我啊
今儿是阴历二月初十，离十七还一个礼拜呢
来得及，到时我把您喜欢吃的枣泥糕和衣服
都准备齐了，就去看您
还有。闺女最懂您，祭日那天
我一定把坟前的杂草拔光，再给松树和二月兰浇透水
让他们围成的怀抱冬暖夏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