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在他六十八岁那年
没有熬过去那道坎
所幸的是他吃上了那年的新麦子

舅舅出殡那天
天气十分炎热
舅舅躺在冰棺里
我不敢触碰他冰凉的腿
我恨我自己那么胆小
舅舅活着的时候我那么爱他
今天
我却不敢触碰舅舅的腿
连碰一碰的勇气都没有

请过来的、负责主持葬礼的风水师对我们说：
“永远不要给外人说你舅舅是六十八岁走的
就说是七十岁走的
记下了吗？”
我们神秘坚定而用力地点点头
好像在赴一场伟大的盟约

舅舅的葬礼和所有逝者的葬礼一样
焚纸 啼哭 入土 吃酒席
几年以来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的是
在舅舅葬礼的酒席上
我吃的岐山臊子面的碗数
竟和平时一样多
舅舅的离去
对我来说
好像无关痛痒
舅舅和我好像是一对陌不相识的人
难道我不爱我的舅舅吗？
如果我真的爱我的舅舅
那么我为什么还有心情吃我舅舅葬礼的酒席
而且还吃得那么地投入
我一直想问一问我自己
身为地道的岐山人
在岐山生活了四十年
按常理
岐山臊子面这一岐山本土第一大地方特色美食
应该早已被我吃得不爱吃了
可为什么
在舅舅葬礼的酒席上
我却表现出一副八辈子都没有吃过岐山臊子面的样子？

我曾经在我小的时候
假设过多次我舅舅逝去之后我的反应
每一次都是痛不欲生的
可事实上
自从我舅舅过世至今
我没有落过一滴眼泪
甚至在背过人的时候都没有过
舅舅生前经常鼓励我
遇大事要坚强
慌乱会乱阵角
我听舅舅的话没错
但我是不是坚强的有点过了头？

是的
我舅舅是个农民
他甚至是一个失败的农民
你说他碌碌无为也行
说他在人间混饭也行
你也可以说他什么也不是
他一无是处
但舅舅把他高龄的一双父母一直孝敬到
体面下世！
舅舅的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如今都过着幸福的日子
难道他们不是舅舅养育长大？
舅舅庭院里的大瓦房和二层小洋楼
难道不是舅舅所建？
舅舅遗留下的那一笔不多也不少的存款
难道不是舅舅生前用力所挣？
舅舅熬过的哪一天日子不峥嵘？
他总是一个爱我的舅舅

二零一六年正月初四清晨
在岐山县医院抢救室里
我和舅舅互相阔别
舅舅挥着手，泣不成声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而我却蒙在鼓里
天知道我当时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
我竟然平生第一次
当着众人的面
用双唇亲吻了舅舅的胸膛和脸颊
我行的是西洋礼节
在场的人都可以证明

从此我再没见过舅舅

从此我也再见不到舅舅了

舅舅去世后的第三个年头祭日
表哥给舅舅坟前立了一块墓碑
用石头做成的墓碑
我没有出息
拿不出更多的钱
只给表哥发去了三百元钱红包
权当是给舅舅立碑花费的一个赞助
表哥收下了
还说了谢谢！
但我的心并没有因此得到抚慰
舅舅在世时我没有行过一天孝
就那样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一段亲情
打发地不明不白
这算什么？
就冲这些
我永远原谅不了我自己
舅舅已去
写诗 给钱
这算什么？

但我还是写了一些文字
也只能这样了
一切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