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隐若现的村庄（组诗）
杨义祥

一、南新河

打鼓泅的少年离开了
划着清波鸭鸭叫着的鸭群离开了
堆成小山状的收粮的船队离开了
驾着小船罩鱼的汉子离开了
头扎白毛巾捧水喝的姑娘离开了
浩浩荡荡的鱼群、青蛙、蚂蝗、水蛇离开了
水里的灯笼草、芦苇丛离开了
水面下树影中的蓝天也离开了……

你寂寞的眼睛有些疲惫
尽管南风依旧在吹着
没有人能牵出你柔嫩的青春
你一定有些纳闷

站在深秋的河岸边，孤独如影随形
那些曾经汹涌的水，在远处呼唤
那些光亮的词汇，无影无踪

我依稀看见，你身后的冬天
越来越近，几近辽阔


二、大垸坡

大垸坡其实是一汪湖，一汪不算大的湖
这里草色葱茏，水势浩大
四面八方来的水，编织了浩浩荡荡的春天
儿童们把阳光掰成碎片，戴在头顶
有野鸡在歌唱，有白鹭在舞蹈

映日的荷花红啊。邻居的春梅姐姐
手举莲蓬，在荷丛中穿行
她扬起的手臂，是一段雪藕

大垸坡，我们春夏挖猪菜、放牛、砍柴禾
秋冬采菱角、摸鱼、烤野火
这些常规的家庭作业，或者被落日传送
或者被炊烟袅绕。那些欢快的叫声
如同露珠，一颗抱着一颗，一颗挨着一颗
如同云彩，歇在颤抖的草丛尖

我们活着，许多这样的生活
没有走远，不会走远

三、坟

就这样躺着，躺在我身体的低洼处
也是村庄的低洼处。以
泥土的方式，以草的方式。这是
它们的宿命吗？我
有些犹疑

草是长在土上的，土是长在水上的
水是长在身上的。此刻，我身上的水
平静如初

记起母亲曾经的感叹：
人啊，离不开泥土
活着，要土养；死了，要土埋

不是所有的水，都干涸在河床里
至少，还有许多，干涸在
天空中——

我抬起头来，远处
河滩宽阔，炊烟散漫。夕阳
把她的血，洒满天空

血染的天空下
一座坟，在村庄的低洼处
在我身体的低洼处，郁郁青青

四、一颗脱离身体的心

想起秋天的树叶，它们
义无反顾地落下，轰轰烈烈地落下
它们，砸在大地上。卷起滚滚烟尘
一地萧然

想起那些雨水，能够檫亮天空的
雨水。它们把积聚的哀愁撕碎
浇在树叶的正面。让阳光
无能为力

想起一部过去的电影，电影中的
那些朋友。他们意气风发，他们
爱恨缠绵，他们阴差阳错，他们
泪眼婆娑。最后，列车远去
他们凄厉的叫声，被汽笛——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