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的村庄（组诗）

一、    割   草

越是草深的地方
镰刀越是先到
这是深草的命运
也是祖辈和父辈们的命运

差不多所有收工后的午后和黄昏
割草的背影都闪现在田埂堤边
割翻的茅草和野蒿被铺放在身后
如同一段段窄窄的轨道

我少年时的课本
有好长时间就遗落在这交错的轨道上
父亲和母亲在前面的田埂上
祖父和姑姑在堤坡边
汗水是被晚风吹干的
他们的身影通常被黑暗淹没

现在我依然记得
口渴的时候，他们总是就近走向渠沟
或者水坑，伸出双手
先洗一把脸，随后捧起水来
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二、    犁耙水响

把犁从堂屋的八架上取下来
父亲就找到了主人的感觉
他熟练地套上轭头缆子
春耕的脚步就从屋门口走向农田边

水牛在前，父亲在后
鞭杆只是道具，一声“沟里起”
齐腰身的豌豆埂便齐刷刷地埋下去
黑黝黝的泥土被翻上来
这一下一上的轮回中
冬与春就握手换岗了

抽水机突突突突地欢叫声
是村庄醒来的号角
清清亮亮的水花
如同乡村舒张的血管

流水追着父亲的脚步
一趟趟过去，又一趟趟回来
这种生命的螺旋
从远古的阡陌上，一直走到昨天

我有时端详犁身上桐油的青光
感觉它就是父亲的脸庞


三、    插秧的季节

在水乡，有句农谚
“四月南风大麦黄
栽秧割麦两头忙”

插秧的序幕，从苗脚田里拉开
通常是浓雾弥漫的凌晨
门窗口挤进队长的叫声
“扯秧了”，鸡笼里的公鸡也应声叫起来

朦胧中等我睁开眼睛
父母亲早已没了人影
门前河对岸的秧田里
传来叽叽喳喳地说笑声
还有咕嘟咕嘟洗秧的声音

按我现在的记忆
这也就是五、六点钟的光景
等我起得床来
父亲通常已挑回满满两担秧来

早餐后再将秧担挑到整平的田块
插秧的手指和身影
就成为我最早看到的机器
有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高天
秧田里依然晃动着父母亲们的身影

我只是在他们洗手的时候看见
他们用柳树叶捣碎后的汁液
把裂口的指缝染成了酱色

四、    割谷印象

把腰弯下去，把镰刀拿平
左腿在前，右腿在后
一把两三兜，用力不要太大
这是标准的割谷的姿势

一把一把地收获，一把一把的幸福
直起腰来的间歇里
汗水流下脸颊

割谷的日子，烈日正旺
水已经很浅了，依然捧起来就喝
割下的谷子，一把把平放在身后
乡亲们叫“晒拦铺”
“拦铺”一路路铺满稻田
铺满金秋的乡村

没有电的年月
总是在月亮地下收割
堆成山包样的牛车
拉向生产队里的禾场

我想那个叫米勒的法国人
一定熟悉这样的场景
因为那些拾穗的孩子
就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


五、    放鸭子的快乐时光

300只生产队里的鸭子
是我暑假里快乐的伙伴
拖起长长的竹篙，戴上大人们的草帽
挽起小小的裤脚
学父亲“鸭鸭”“鹅鹅”地吆喝

穿秧田、过沟渠、爬堤坡、进湖塘
父亲得心应手，我却气喘吁吁
那艘又窄又尖的“鸭划子”①
站上去就剧烈地摇晃
父亲站立船头，竹篙一点
“鸭划子”箭一样射向湖心

鸭群扑楞楞张开翅膀
湖面上一幅浩浩荡荡的进军图

觅食饱了的鸭群，爬上岸边的草丛小憩
我有时同小伙伴们摘来杨树枝条
扎上树枝帽戴在头上
学侦察兵趴进草丛
有时看《鸡毛信》②里的海娃
把信塞进羊尾巴底下
躲过敌人的封锁线

有时在湖岸边扎猛子、狗泡泡
推掌击水，一不小心呛得眼泪汪汪
然后吸一口凉气
玩累了，便去捡“天花蛋”③
将鸭群赶得扑楞楞转

随便一把柴禾点燃
五分钟就闻到了香味
有天花蛋吃的时候
我的身边总是冒出许多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