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晃动如此让人揪心（组诗）
惠永臣

忆起

空旷里，有一种沉重的回声
无处不在的时光呀
轻饶一个已经缴械了的俗人吧

草木的肉身里，阴影放弃飞翔
一把梯子
怎么会把你送到这里
砾石遍野。趾脚麻木。一条小路通往深谷......

在一家偏远小镇逼仄的酒馆里
我喝得酩酊大醉
谈起过的女人，一朵野花
也有春天。不过，现在的境况
谁能挽救？

——折返之路。草木萎黄
秋日的深沉，似在撕裂一个人的耐心
不是绝望
是甘心放弃


沉重

有一些花朵总归是好的。经过它们
你无法一一辨认。这种生疏感，或许更贴近生活

它们都有一颗摇摆不定的心。红尘万里
还有多少吹拂，是这样的安静、迷蒙而富有弹性

山谷里黄金万两。发凉的花朵上
“救赎与堕落殊途同归”
一只蜜蜂的眼里，你是不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花盏微微荡漾，细小的火焰
有急待焚烧的欲望

秋风吹过，惊魂未定的花枝上
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暮色
山谷里游走的人，风撕下她的影子后
风也有了一种格外的沉重感

引文为张作梗老师诗句。


经过一座桥

一条河常年不息地流向远方
滩涂上，阳光缭乱地普照着每一块田地
有人往田里引水。她恨不得把一整条河引到田里
她红色的头巾，在风里张扬
像一只翅膀

有人弓着腰身，在插秧
从车窗里望过去，他仿佛在一面镜子上
栽植绿色。他光着上身
所以我不能把他看作是一棵壮实的秧苗

滩涂上，还有什么
我没有看清楚。汽车像风一样快
刮过铁桥。我甚至来不及
想一下另外的两个人。我可以断定
他们此刻也在佝偻着腰身
忙于春种


告诉

天空澄明。旗杆不动
旗杆下的池塘，早已干涸
我不愿提及曾经的游鱼，曾经的荷花如盖
露出的石头上，坐着青苔
感受着它的心跳。我对你说这些
不是我所经历的这个冬天
唯一可以描述的
我只是有偶尔失落

这个早晨，我围着池塘转圈
重复的生活
让我无以复加。我曾经给你说过
我生活的这个北方小城
漫长的冬天，以及大雪覆盖的早晨

一只灰鸟从草地上飞起
我此刻想要告诉你的是：
它飞向冬天的高处，那里的晃动如此让人揪心


梅花

桀骜不驯的梅，大雪中谁留下的一朵鲜艳
我不能替她扶正略有倾斜的身姿
冰寒中，风姿绰约
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美女

扫雪的人，在院子里不停地搓着手掌
她的身边，堆满了冬天的白骨

“对世界做出了妥协，谁还能够放弃挣扎”
我突然想起了一位女诗人
她在更遥远的北方，面对一场大雪
她还会说些什么

我记得，在昨天
她站在梅花旁
手握扫把，让自己的孩子拍照
她脸上的笑意
像一朵更大的梅花。去年冬天
她的男人被一次矿难索走生命
一年了，她还那么怕冷吗？


什么也没发生

世界在喧嚣中，爆发出炫目的霓彩
舞台足够大
完美的曲线，丰腴的胴体
轮番登台。而我隐居终南山
借酒消愁。我不能一一叫出她们的名字
我只能看着她们一件件脱掉衣服
最后剩下的
恰好能够衬托出她们完美的曲线和呐喊声

时间在搔首弄姿
我不能一口气灌下一满杯酒
维基秀场
唯我缺席，我更不能登台献歌一曲

“无法施加影响的远方”
我的酒杯里，暗夜垂下悠远的星空
闪闪发光之处，是更大舞台
那里，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引文为胡弦老师诗句


岸边

湖水不断地向行人推波助澜
时光只是晚霞的一部分

我在湖边散步
我的影子一次次被湖水索取
唯有鸟是自由的
它们一会儿此岸，一会儿彼岸
只能靠瞭望
才能领略彼岸那逐渐模糊的事物
但我的瞭望
非常有限和狭隘

水里不断传来声音
大概是水底沉睡的石头
醒过来了。时光只是一件模糊的事物
水面暂时还不能呈现

是谁打开了水底的藏宝箱
水面有了斑驳慌乱的光影
但很快就被夕阳收走
那站在对岸的人
她挥动的手臂还没有来得及放下

有人在此岸，双手插入水中
他却摸到了时间里的冰凉
和辽远星空送过来的虚无的问候



冬日

一朵雪花不可以放在阳光下
一朵棉花可以

一只麻雀不可以养在笼子里
一股冷风可以

一条结冰的园路不可以给它套上漂亮的棉裙
而你可以

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不可以还给那根枯萎了的花枝
而你可以和它合影
背景是我们刚刚坐过的亭子


简单

几只野鸽子带着冷风的吹拂在飞
它们的羽毛里
埋葬着零下十二度的问候

枯萎的草木
无法牵绊匆忙的脚步
从路上走过的人们
像风中嗖嗖掉落的冰凌
他们的一天
总是在时光的不断磨损中

不像那几只野鸽子
仿佛生来就没有忧愁
小小的嗉子里
可以包容遇到的所有可食之物
和食物腐化后的随意


初冬

薄雪落在地面上
瞬间即化
有一些鸟雀在地面上寻找食物
它们的书写
不会持久；它们的深喉里
卡着几粒冻僵的词语
我经过时
也不飞走。但我知道
它们并不打算在渐冻的地面上
写下什么


迷路

那列火车，会不会中途卸下一个人
然后扬长而去

我怀疑，在某个无人的小站
火车会迷路
让一些人
永远找不到故乡和亲人

在遥远的格尔木
那里西风凛冽，石头巨大
夜晚有更多的星子，偷袭屋顶

那里有我的朋友
她曾经被爱情背叛
她曾经孑身一人
在荒野里默默地走了三天三夜

那时，火车还没有开到格尔木
那时，道路遥远
我还是一个不懂得
救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