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静脉

三个月大的孩子多么无辜
淡蓝色血管在身上
隐秘流动，隐秘输送突然的
疼痛
也是肉眼不可见的平静和透明

抱着她，我纵有母亲天生的
心头一紧的直觉
却还是只能对着手背脚背头顶
用旧的针眼，流下密密麻麻
滚烫而缺乏经验的泪水

只能在留置针室外，一门之隔
一阵紧一阵的啼哭之隔
让自己无限小。最后缩在墙角
像她刚要出生。揪着，等着
没有麻醉，没有柔声的安抚
没有依靠，没有可对望的
眼神
只有白晃晃的强光
只有医生的手，在大腿内侧
耐心地摸索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
一个小时过去……
一个半小时过去……
两个多小时了……
终于找到。那根直通心脏的
深静脉
在婴儿和母亲身上，同时扎入
像通过透明导管
重新串联起，带血的脐带


一封无法抵达的信

王茂芳，你好吗
洪欣怡还好吗
盯着手机屏幕的对话框
一大片让人心疼的空白
只有互加好友时的问候以及
出院后仅有的一次视频通话记录
像两滴最后的药水，悬在输液器末端
迟迟不漏下来

有很多次我反复删掉写下的问候信息
像夜梦惊醒，松开手心黏湿的
一小块恐惧
害怕没有回应，又害怕回应的是
一阵冷风或
茫茫夜空，更加渺远沉默的星光

我常想起你在病床头抖手记医嘱
背着用药后昏睡的孙女抹眼泪
像我的奶奶
身陷日头西沉的老屋
她已经88岁了
担心57岁的小儿子老无所依
还像刚把他生下，面对四壁漏风的生活
汗水和泪水来回稀释着奶水
不知要如何亲手把嗷嗷待哺的命运
一口一口耐心养大


嵌入病房的一扇窗

一天之中，我会不止一次站到
那扇沉默的窗前
一扇打不开的窗，常常垂着蓝色帘子

我有时掉眼泪，玻璃上无助的影像
因年轻而模糊
更多时候仅是站着，看窗外梧桐
叶子各呈椭圆，却总有裂缺
少近乎完美的心形

一扇被锁死的窗
每个病房都有，每个病房的人
都爱到跟前站一站

许多次我看见夕阳的光
也不动声色地照进来
落在那个背对我的人肩头
像远房的一位穷亲戚，突然带来
珍贵窘涩的抚慰


孩子与宠物

到干洗店取一周衣物
看见店内猫咪，正在吃盘中鱼
专注乖顺的模样
像几个月大的女儿面对奶水
忍不住想近身去摸一摸

它却受惊似地逃开了
回望的眼神，戒备中流露天性的温柔
似乎就要融化
另一种经验的戒备

从前我不喜欢宠物，不喜欢麻烦
像热恋时不知道会用泪水和痛苦去爱
爱情的结晶，胜过爱情本身

想想隔壁病床年轻帅气的父亲
儿子从出生就患有多种先天罕见病
旁人都劝放弃吧。有人甚至说这与养一只
昂贵的宠物并无分别
他看向对方，如看向温柔又
冷酷的命运——
即使爱猫狗如命的人也无法理解
有人来到世上，什么也不会
不如一头真正的小动物
但想到有一天，也许会开口喊“爸爸”
他就胜过所有可爱的孩子


两栖动物

消毒水早晚各消杀一遍
而病毒和细菌仍在
孩子的哭声看见了它们

每天都有人办理出院
而悲伤还在
排队入院的电话铃
仍阵痛似响起，充满求生的耐心

我也在内心抱紧脆弱的秩序
让水流缓慢，一点点注入大海
定时定量喂药，及时记录
发作的频率和动作幅度
不要对泪水看到的抱有希望
也别对看不见的星光，过分绝望

正如长期生活在陆地的两栖动物
适应了水面之下暗涌
几乎窒息的感觉
她要时不时把头抬起来，看一看天空


流水的悲伤

那个水龙头一直开着
水一直流着……

水一直流着，水下一双枯瘦的手
攥着一个奶瓶，十指通红
裸露的奶嘴渗着白色的奶液
像无辜的婴儿，涎着口水

我就站在老人身后，也握着
将给女儿带去安抚的奶瓶
我们每天都会这样在开水房相遇
清洁，流泪，把滚烫的开水调到
适宜的温度

水一直流着。柔弱的水不停地
叩击着金属槽面
一些不小心的水花喷溅出来，我不忍上前
提醒，也不敢无声催促
我只知道，只有让她把心里的水慢慢放掉了
眼前的流淌才能继续，洗刷一个又一个疼痛的奶瓶


大海闪着波光

从低处
往高处看。在突然倒地抽搐
癫痫大发作的男孩
怔住的眼神中，病床变得凝滞
不可靠，像一座孤立无援的岛屿
围拢的人带来关切的潮水
而潮水暗涌
只能依靠疼痛自身，力量的
加剧、减弱
去平衡内在的漩涡和
翻卷的浪花

从高处向低处看。以医生
和上帝的视角
海面水平，如镜
病床轮转如游轮，穷人和富人
女人和男人，孩子和老人
终于手持同一张入场券
有时夜里一张病床，空了
在静寂的病区
和一艘命运的小船说翻就翻
是一样的


陌生女人

从复旦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出来
街头那么多人脸，每一张脸
表情不同，各有各的陌生

想到医生的话
我终于放下戒备，任内心的雨水
漫过堤坝。在地铁站入口
随人潮汹涌，狼狈地哭
狠狠地哭

哭好了，列车也来了
那时未曾想，路过的人看我
是否也像我看来时那个陌生女人
她哄着怀里的小孩，焦急张望
下一班地铁的方向
她那么怪异，那么自然
她怀里的孩子，不哭也不闹
是一个纸扎的
人形小孩


高烧记

头痛欲裂。入院第十天
连续三天体温反复逼近40℃
内在的脆弱在夜晚发出
咳嗽，微光。星星一样的石头
就要从低处上升，高处坠落

担心病毒传染给孩子
戴了数层口罩，不间断用药喝温开水
体内多余的液体
有的直接从眼眶涌出

想到童年时给过我关爱的三姑
也是如妻如母的年纪
在协和为姑丈陪护，临出院前一天
感冒发烧，注射了一瓶普通的药物
当晚就莫名死去
留下无泪可流的亲人，无处可申的冤

我在手机备忘录写下保险，存款，密码
和最艰难，最无用的三个字
接着恳祈。天快亮，他们今夜无梦
醒来不见浓雾，一点儿一点儿
漫湿眺望的眼睛


过敏记

注射了第一瓶强激素后
女儿起过敏反应

密密麻麻的红疹，从大腿根部
长到肚皮、后背
长到四肢、脸蛋，甚至头皮眉梢
遍布全身。一种燃烧的蔓延
一种蔓延的
燃烧

她在昏睡，对泪水、恐慌和下班后
又赶来的医生，带来空气的震颤
和检查时的喘息声浑然不觉

她还在昏睡。对首选治疗方案的宣告
失败浑然不觉
对终于攥紧希望，又要慢慢松开它的
手指，母亲的手指，落叶的手指
那心有不甘和最后的顺从
浑然不觉

我盯着她，哦，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
细密的小东西
在黑夜趋于无限缓慢的滴漏中
它们一边生成一边消失
如同还不会说话的婴儿，开口形容了命运


流星记

我的悲伤也许来自童年
长久地凝视，其中一颗星星

在昨夜短暂的睡眠中，我又梦见她
出现在那片夜空，那个低悬的窗口

它因我的目光或别的一些什么
而发出了光，属于自己的光
它为这微弱的光，默默承受了
来自天空和地面的，双重压力

星空之下我痛哭，为我以世俗的
看顾，强加给她的
不由自主的命运
星空之下。我带着母亲的身体
女儿的记忆再次醒来
为她以痛止痛
划过夜空，像婴儿以血肉之躯
经过黑暗漫长的产道


六月高烧不退

你是不是也感知到了什么
整夜睡不安稳，一小会儿
就闭着眼睛，往我怀里钻
“嘤嘤”地哭
像受了伤的小行星

哦，你不要害怕
妈妈只是发烧
头痛，咳嗽，流鼻涕
就像……就像天空行使权利
把闪电，调换了个位置

不信你看，看我看着你的眼睛
这里万里无云
有近乎透明的蓝，就要掉下泪来

而你是慢慢爬过来的，一朵
就要。碰上命运纯白的另一朵


不是诗

别笑
也别哭
我写的，不是诗
看见三岁的脑瘫患儿
目光呆滞
而在他妈妈为他擦洗腋下时
流着口水，呵呵地笑出声

谁也别哭。谁也
别笑
当终于无力再支付住院费、药品费
洪欣怡的奶奶低头收拾行李
用陕北方言对着手机那头重复
这都是命……

这时间的碎片
这爱
和病痛
这漫长的，副作用


大上海

早就听说，上海很大
有多大呢
抱着女儿在地铁找下一站
一个小城妇女
无知无畏的样子，像一粒微尘
裹住另一粒
坐了很久的绿皮火车
小心着地，拍了拍胸口的玉

哦，上海很大吗？
当我们终于入住浦东儿童医学中心
女儿躺在病床上睡着的时候
它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孩子
飞上月球，曾看见地球泪眼汪汪的样子


时间的自述

原谅我的慢。有时，嘴巴张开良久
只吐出了空气，和果核瘦小的
沉默
而话语中垂悬，欲滴的部分
像草尖的露珠
卡在深夜的喉咙，来回滚动

原谅我突然加快。以闪电的形式
落下了雪，那样冰凉的抚慰
如疲惫的母亲哄睡孩子
再次醒来
让路忍了很久的眼泪，滑过脸颊
平静的深渊

原谅我。更多时候不紧不慢
那些冷风中失去依靠的人，抬起头
看不见我。又仿佛看见了
另一根静止的指针
横卧在星空的表盘上
在时针、分针和秒针之外
微妙地校准着，伤心的时间


住在我们身体里的小男孩
         ——给十堰、湖北及更多亲爱的小孩

闭上眼睛，因此看见那个小男孩
穿过那么多悲伤的孩子，悲伤的禁区
朝我们走来，两手空空

他还那么小，像一小片刚钻出地皮的
嫩芽。大树倒下了
也不知恐惧，不懂向风呼喊
只是伸出手
为麻木和寒冷，拉来一床疼痛的被子

那是一件能够御风而行的飞毯吗
最后的温情，带爷爷去了远方
没有人知道。小男孩自己也不会知道
他拥有与生俱来活下去的神奇魔力
却还是害怕眼里闪着波光，人间看不见的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