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而山水诗为其大族。究其原因，一乃中国长时间属于农耕社会，极目之处皆山水田园，二乃自然山水乃中国文人的宗教，有寄寓焉。

自南朝谢灵运以来，山水诗渐成大观，盛唐为高峰，宋承其绪，宋以降虽辉煌不再，然余波微澜，荡漾至今。

修水为诗词沃土，古体诗词作者众多，诗风鼎盛。某日，听文友说起何明生君亦在从事古体诗词写作，因其公务繁忙，且一直未见其作品，有点将信将疑。待至金秋九月，何君送我数首诗词近作，我不禁愕然。“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果如是乎？激动之中，请缨为何君诗词写几句感悟。然动笔之后，才觉此举之难，以致迁延数日，只因才力不逮，捉襟见肘，实属“不能”而非“不为”也。

何君之诗，题材甚广，山水田园、观光纪行、时政热点、交游接物等皆挫诸笔端，非敝人所能一一道也。而在这些诗作之中，其山水咏物诗似更契吾心，故不揣浅陋，作一浅析，再旁及其他诗作，略抒愚见，以期求正于大方之家。

何君山水诗，初读极淡，感觉甚妙，而莫知妙在何处。待细读，觉诗味渐浓，其意境之浑然天成也。

我们先来读读《杨家坪林场小憩》一诗。“数峰云袅袅，一水绿幽幽。独坐青崖下，听蝉声渐收。”修水为江南丘陵地貌，山峰众多，杨家坪位于修水县东南部，系九岭山脉西麓，森林覆盖率95%以上，有丰富的自然与人文景观。诗人路过杨家坪林场，触目抒怀，遂成此诗。此诗首句写远景、写高处，群峰耸立，白云悠悠；二句写近景、写低处，涧水静流，悄无声息；水本无色，而着一“绿”字，更附之“幽幽”一语，森林之茂密、山间之幽暗可见也。一远一近，境界全出。三句一“坐”字，人物登场，而背倚青崖，人物便见渺小，这正是中国山水画的特色。曾有诗友戏言：山水画中，你很难看到一个超过5厘米的人物。而“诗中有画”又正是中国山水诗的传统。第四句蝉声穿越而来，反衬山间静谧；而“渐收”，可见声音愈来愈小，以致幽寂。全诗运用动与静的对立统一关系，以动写静，以静写动，喧中求寂，寂中求喧，极力表现动静和谐统一的宁静感。

山水诗既然有悠久的历史，因此在漫长的诗歌链条中形成了一些特定的意象，有着特定的文化意义，这是我们读山水诗不得不加以考察的。在诗歌首句“数峰云袅袅”中，我们很自然可以联想到钱起《省试湘灵鼓瑟》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诗句，由《省试湘灵鼓瑟》一诗中之静谧意境体会到该诗歌之静谧意境。而“云”作为一个经典的诗歌意象，在一代代诗人的作品里穿行，如“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等。云成为自由洒脱的象征，文人墨客倾慕的对象。在漫长的文化积淀中，一些经典意象具有了双重的意义，一是它们在自然世界中的本来意义，一是它们在文学中的派生意义。就如杜甫“落花时节又逢君”之“落花时节”是也，既为景语，又为情语。在这首绝句中，“青崖”也是一个不可忽略的经典意象。李白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即有“且放白鹿青崖间”之句，“青崖”即为修仙问道之所。《红楼梦》中，开篇第一回便有句子：“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至在青埂峰下。”此处“青埂峰”与“青崖”虽非同一词语，但其意义相关相近。分析至此，则此诗之禅宗意味不言而喻，即是说将佛家的“清幽”、“空寂”融入其中，弥漫着“空”、“无”的佛理气息，这也使得诗歌的意境更为深远，更具超脱之感。

何君为一医者，又兼任行政领导，其忙碌可想而知，然其闹中取静、忙里抽闲，读书写作，在短时间内即取得可喜成绩，这与其禅宗心境密不可分，不然断写不出这等诗作。而其为人处事，温和优雅、百密不疏，亦与其此种心境有关也。 在此种心境之下，他创作了一系列山水佳作。如其《无题》一诗，亦颇耐读。“冉冉晨曦出，徐徐晓雾开。闲聊屋檐下，小鸟近身来。”这首五言绝句不过是截取了生活中的一个镜头，然而这正是诗歌写作堂奥之所在。“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这首诗呈现了一个从大到小的渐变的画面，一个由远而近的特写。诗歌首先描绘的是一个晨曦喷薄、晓雾渐开的鸿蒙之境，继之镜头摇到了屋檐下，最后定格在一点——小鸟的身上。它就像是一个硕大的圆，慢慢缩小，最后凝聚成一个核。在这幅画面里，充满着暖色调，充满着温馨和谐。“闲聊屋檐下”之“屋檐”，特指了诗歌的乡村场景；“闲”字可视作全诗诗眼，道出了乡间人物之悠闲自得，不争、不吵、不忧、不急、不忙。他们在聊什么呢？农事、乡间新闻还是家中的柴米油盐？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在他们的闲聊中，小鸟好似被他们吸引了，挨“近身来”，多么美好暖心的画面。这样的画面正是工业化社会进程中人们所盼望的景象。在社会的急剧发展中，物质财富在急剧增长，但同时，许多美好也正在急剧地失去，其中，就包括我们所居住的环境，我们的慢节奏的生活方式，我们与自然和平相处的平等精神。“小鸟近身来”，这是自然界的一个物种对万物之灵人类的信任，而美往往产生于信任之中。这首小诗，是诗人对一种曾经熟悉的生活的缅怀与回望，对一种生活模式的虚构与畅想。而其所透出的那种天人合一、静谧温馨的美，依然是禅宗的意境。

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将诗词分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他对这两种境界又作了解释，他认为“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以这种观点看，明生君的《黄龙山春涧》则属于无我之境。“绵绵春雨落，淼淼小溪流。涧草无穷绿，池鱼结伴游。”黄龙山是湘、鄂、赣三省的天然屏障，风光迷人的旅游胜地——“山川深重，钟秀奇多”。黄龙山东麓的黄龙寺是中国佛教禅宗五家七宗之一——黄龙宗的发源地，黄龙宗拥有信徒众多，对中国佛教乃至世界佛教均有十分深远的影响，系千年古刹，世界名寺。但诗人在这首作品中，并没有去表现这些内容，而是另辟蹊径，着眼于细微之处，抓住“春涧”进行描摹。诗人从春雨落笔，由雨写到溪水，再写到涧草，最后写到游鱼。一切都是客观的描绘，一切都是永恒和如常，不夹杂半点情绪与感慨。虽短短四句，却透示出深深的禅意。千载万载，春雨依然潸潸；世纪轮回，涧水依旧流淌。那烧不尽的春草，一遍遍看日升日落；如若溪鱼有灵，该是从哪朝哪代生活到如今呢？在永恒的自然面前，人不过是匆匆过客，本该生活得洒脱如意。然而为了这份洒脱如意，却又要殚精竭虑，历尽辛劳，构成一种荒谬的悖论。在生活的重负之下，人像带着脸谱的丑角，像善于隐藏自己的枯叶虫，像不知满足的蝜蝂，因此在黄龙山的春涧里，诗人像那个千年之前登临小石潭的诗人一样，发现了水中的游鱼。我一直认为《小石潭记》中写游鱼的那一段文字是写鱼写得最精彩的一段文字，简短精悍，意境空灵：“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以鱼之自由飘逸返照人之枷锁重重。在黄龙山，诗人也找到了自由的鱼，找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隐藏在世俗之下的本我。 

在何君的诗作中，像《黄龙山春涧》这样山水咏物诗还有很多，譬如《山野地丁花》、《登黄龙山》、《山居》、《杂感》等。这些诗继承了中国山水咏物诗的传统手法，一是“诗中有画”，每首诗都是一幅画或由几幅画组成。二是动静结合。诗人很少单纯地从头至尾描写静景或从头至尾描写动景，总是动静结合，在静态的景象中穿插人物的活动，使诗歌显现出勃勃生机。在这些山水诗作中，诗歌意象的选择和用词的选择都是有很强的倾向性的。诗人或置身于诗歌场景之中或超然于诗歌场景之外，对于前者，诗人看到的往往是青崖、白云；对于后者，诗人面对的往往是未经物化的自然。而无论前者后者，我们都能感受到作者那种恬淡、清幽、与万物通洽的悠然心境和自然脱俗、清新淡远的语言风格。

在何君的作品中，除了那种机锋暗隐寄寓遥深的山水咏物诗外，作者也写了不少风格明快反映乡村风光的田园诗，像《夏秋田园杂兴》是其中艺术价值颇高的一首，其题目源自宋范成大《夏秋田园杂兴》，风格亦似范成大 。“稻子金黄桃子肥，太阳烈烈雨霏霏。老农弃地投檐下，未尽杯茶复又归。”这首诗首句便化用了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中“梅子金黄杏子肥”一句，算是险笔。但在这里运用恰当自然，没有因词害意。第二句捕捉了江南夏天特有的情景，既太阳高照又细雨纷纷。绝句写作难在第三句，因为一二句之后第三句往往要“转”。这里作者由景到人，既承上而来，又转换了角度，“转”得巧妙。末句“未尽杯茶复又归”乃全诗传神之笔 ，妙在哪里呢？妙在细节上。“未尽杯茶”这一细节极言农人憩息时间之短，既说明了夏雨之骤急，又反映了农人之勤劳、惜时如金。另外，通过“弃、投、尽、归”等动词的运用（此处“尽”用作动词），形象地写出了农人雨中急归又匆匆而去的过程，极富画面感。把农家那种忙碌的生活作了形象的再现。在这里，还需要提到的是，农人的形象是有高度概括意义的，是一代代辛勤农民的缩影。在工业化时代，农民已经以一种新的形象登上历史的舞台，也已经以一种新的形象登上文学的舞台、诗歌的舞台，这首诗可看做是对中国传统的农耕社会中农民形象的一个定格与总结。在这首诗里，也读出了千百年来一代代农人对土地的忠诚和眷恋。

在诗词大家庭中，词有“诗余”的别称。明生君写词也的确是从写诗之余开始的，但一经“开始”，就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这是诗人才气使然，也是勤奋努力的结果。下面仅摘录三首，作一分享。

菩萨蛮•戊戌七夕前夕

秋风扫叶云追月，孤身漫步河亭歇。夜色洞幽藏，洞中人似双。

偷偷传数语，句句三生许。牛女渐无光，归途心渐凉。

忆王孙•忆父亲

披霜补路已经年，携铲挑箕扩径边。洞隙风吹似管弦，望长天，眼底山坡红杜鹃。

菩萨蛮•家乡秋景

日斜山黛秋风爽，稻香果熟催佳酿。月色入村庄，歌声绕画堂。

全家围桌饮，又请邻翁品。把酒问青天，人间谁似仙。

这三首词，以鄙人愚见，在艺术水平上呈现出不断递进的态势。第一首《菩萨蛮•戊戌七夕前夕》似属应景之作，显得较为平淡，见不到个人性情。第二首《忆王孙•忆父亲》则饱含深情，情景交融，“望长天，眼底山坡红杜鹃”意境优美。第三首《菩萨蛮•家乡秋景》则显示出艺术的个性。上阙写景词句精美。“月色入村庄，歌声绕画堂”之句有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之美。下阙叙事抒情又兼得唐孟浩然《过故人庄》、宋陆游《游山西村》之神韵。“全家围桌饮，又请邻翁品”既刻画出一家人佳节团圆、其乐融融的幸福感，又是乡村邻里和睦、乡风文明的形象反映。“把酒问青天，人间谁似仙。”结句大大深化了词作的哲学意蕴。整首词写景、叙事、抒情浑然一体，既落脚于人间稻果饮宴，又高蹈于明月青天，使得词作意蕴深厚、艺术空间极其辽阔。

苏轼曾作《送参寥师》“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何明生君正因为自己有“虚空”之境，所以万物才会进入他的视野，奔涌于他的笔端。他诗词作品的题材是广泛的，风格是多样的，表现手法也是极为丰富的。然而，以笔者学养之贫瘠来阅读何君作品之丰赡、以笔者见解之浅陋来评价何君作品之精深，自然是盲人摸象挂一漏万甚至是错误百出的，但鉴于何君于我亦师亦友之关系，心下也就释然。在他的作品中，也有少数似过于直白，缺乏蕴藉，“诗味”不够；有的化用前人诗句显得较为僵硬，不够贴切自然。也许，作为一个古体诗词创作的新人，这是难免的吧。

修河之畔，但见一轮明月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