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

每天晚上，我等夜空中的星星一颗颗醒来
就开始读诗，我喜欢的诗
全部都会发光
如果运气不好，遇到下雨天
星星醒不来
这不要紧，我会关掉灯
让夜再黑一点
我相信，发光的事物会在黑暗中找到门
诗确实是读不成了，但你
一定会找到熟睡中的我

■小事件

小雨东的遥控飞机，飞上天了
哦，差一点，其实是落在了瓦房上
父亲搬来木梯子，要上房去取
雪很大，父亲一会儿就变白了
变白了的父亲，不像父亲
像一朵轻飘飘的云
把飞机取下来，他掸去身上的雪
头上的雪，掸不掉
他把身子弯下来，递给小雨东飞机
这时候，父亲更不像父亲了
像爷爷

■读史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
读到这里
我望了一下出租屋下面的广场
还好，霓虹灯亮着，一片和谐景象
有几张广告牌，在风中，红得发紫
剥落的油漆并不影响它本身的威严
我继续读：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小月亮走过来
掐了我一下，叫我小声点
怕吵着邻居
我喝了酒，肯定不会听小月亮的
再看看小雨东
我不敢继续读下去了
他在床上撒的尿
特别像三国时期的地图

■无题

我早就想给你和小雨东写一首诗
这首诗本来就毫无意义
它不能把你从过去的噩梦中取出来
对小雨东的成长也毫无帮助
这时候，我把磷都大道的樱花都搬到了纸上
现在你可以抱着小雨东凑过来

我要开始提笔了
怕你动情，我暂时避开东风
擦掉清明时节的毛毛细雨
有一丝光开始从横格子里升起来
我写下第一个字——爱

这时候你不要介意我耳边抽出的几丝白发
和我变得浮肿的脸 笨拙的手
你要盯着笔尖
我写到：很好，我们的孩子
像花朵一样安抚着人间。

然后我把写下的这些字统统擦掉
你叹了一口气
小雨东把手伸过来，抓走了这张白纸
含在嘴里，咯咯咯地笑
我给你们写的诗里
什么内容也没有

■往事

如果她读过三年级，哦，不！哪怕是一年级
能在信封上写明地址和邮编，写上“杨春桃同志收”
能在正文写上“速返”二字
这封信会不会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
顺利到达朝鲜，炮兵部队的炊事营，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手中
他会不会流泪？会不会急速返家
救回妻子怀中快饿得断了气的孩子？
“写到这里，我只能一声长叹——唉！”
这个心里装着太阳、满脑子保家卫国的男人
这个从朝鲜战场上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只在脖子上
带回一块枪伤的男人
这个晚年靠领着政府救济款，耳聋、住在违章建筑里
只要别人和他谈论现在祖国多么伟大就两眼放光
自己却艰难度日的男人
就是我的爷爷。现在他和奶奶都去世了
终于并排着挨在一起
好像彼此凝望，深深爱着，也好像谁都不理会谁

■梁祝

很多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抽着抽着
流起泪来
这些幸福的事让我常常在快酩酊大醉的时候
保持着最后一分清醒，可以看到你
是的
人到中年，给你写几个字，多么难啊
两个人走不到一起
说什么都不恰当
这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
从你寄给我的信封里
抽出《梁祝》，慢慢听
慢慢听

■我们都改变了光的走向

月光从竹林寨过来
在世纪佳苑小区
形成了一大片可疑的阴影
这片月光
一定饱含深情
她曾照射过那个睡在田埂上
一边抽水灌田
一边做梦的少年
此时她一定还带着熟悉的蛙鸣
提着萤火虫的灯笼
进城来，寻找失散多年的儿女
她没有寻到孩子
我也没有找到母亲
我们都失望了

亘亘，男，1977年出生，贵州贵阳人，爱好诗歌，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