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弯着腰在地上专心剥他的蚕豆，
他的脸快要贴近污浊横流的地面，
可能是坐着的小木凳太矮，
使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究竟布满了多少道纹皱，
也使得他无法把腰杆儿挺直，
如驼的背壳，似有一种无法卸下的重负在身，
他必须保持这种卧蚕状的姿势，
才能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收获，
散落一地的蚕管有的形如弯月，
其实，很多遐想早已被岁月掏空。
（二）
我来到小镇上的菜市场，
转了大半圈，走过了很多摊位，
最终被角落里这位老头所吸引，
他剥出来的蚕豆有着与众不同的肤色，
如一位深居阁楼里的公主，
从一道朱红色的拱形大门，
径直向我姗姗走来，
一幅大家闺秀的神态，
必是那懂得相思的红豆，
生在南国，君来采撷。
（三）
老头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腰立起，
他的膝盖给了他很大的支撑，
借助自己身上的内力，
从背后抓起一杆又长又尖的老秤，
拳大的秤砣在空中摇晃，
秤盘也跟着摇晃，似有风，
砣上的线和铁盘上的线扭在了一起，
他理了又理，固定在北斗星上，
孰或南斗星上，具体哪一颗，
他和老天知道，必须在福禄寿之间。
（四）
老头说：钱足秤够，
秤杆翘起的箭头执意的指向天空，
差点就对着头顶上方午时的太阳，
那架势像是在拉一弯大弓，
他往秤里多加了两把的份量，
演绎着传说中的后羿射日，
四两拨千斤，每枚蚕豆
犹如一个个带血的箭头，
用它射下了九个太阳，
迎来了今年的风调雨顺。
（五）
我第一次看见红彤彤的蚕豆，
让我感到无比的惊喜，
不管是不是孤陋寡闻，
我一定要秤两斤回家，
想用它讴歌至尊至上的权力，
又怕它和魔鬼走得太近，
于是拿起一枚蚕豆，
在空中画了几个圆圈，
误以为那是一支朱笔，
感觉它充满了一种神力。
（六）
我要为红色的蚕豆请一位厨娘，
可以不需要隆重的仪式，
但必须在草堂那间大瓦房，
厨娘真的来了，谁请的，
我问她，为什么还带了一件青花瓷
她说：美食不如美器。
土灶的柴火旺得像发了威，
一锅水被烧得滚开，
红色的蚕豆被倾进锅里，
瞬间引来无数细小的气泡。
（七）
露珠虽微，冷热相激，
很快变成了紫红色，
把一锅水都染红了，
驱赶的力量、张扬的个性，
按耐不住的内心世界，
被提炼成一锅兴奋剂，
我看着她把兴奋剂倒进乳白色的磁碗里，
明知生命在走向终结，
也要打破白色的安静和漆黑的死寂，
一面铺满玫瑰花的明镜正在形成。
（八）
热气从碗口升起一股烟霞，
可以看清颜色，却看不清影子，
等它冷了，再移进玻璃器皿，
以假乱真，一杯醉人的红酒，
有香气和甜味亲热鼻子和舌尖。
已经煮成紫红色的蚕豆被厨娘捧在手心，
缓缓倾进青花瓷，不用太多的想象，
便知道她已把它当成了玫瑰的花瓣，
食色性也，厨房只增不减的温度，
一直在取悦着我的胃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