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朝圣

天被六字真言洗过，蓝得佛法无边
黑颈鹤飞过珠穆朗玛，高得只见因果

朝圣者的五体在川藏线上蜿蜒
肉身尚存余地，缄默又喃喃自语

往上，一个人的往事从稠密变得稀薄
再往上，西藏的往事如云雀掠过纳木错
继续往上，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黑发
交缠起浓密山水。王朝与爱情，双手合十

朝圣者何须身外物？百万次长头
磕出了漫天风雪，磕出了大、小昭寺
磕出了轰隆升腾的布达拉。每次伏地
身后就开启一场偌大的天葬。每次起身
身后就褪下罪业的空皮囊

那起伏，渐渐锻打出秃鹫的身姿
让双唇生出利喙，布满毒液的舌头
越来越尖。人世之言，将被褫夺殆尽
仅存《古象雄大藏经》，未学而知
自然吟诵——

如是，便可肋生双翼，身披白雪
便可啄食自己的肉身，无畏布施
便可盘旋于雅鲁藏布江上，俯瞰牛羊
我终能回到布达拉宫，汇入万千佛唱
于灵塔停留刹那。随后
沿着金顶的指引，飞向巅峦


2.色林错

在色林错，一把斧子直斫心坎
心碎又无助。连腿，都是软的

冈底斯神山洒落一滴泪
岁月的盐粒把它打磨成碧蓝的宝石

天就映在湖里，湖就生在天上
每一朵云都结成了正果
每一种蓝都被湖水送上彼岸
棕头鸥挥着欢喜之羽
远处，几只藏羚羊从记忆里复活

在色林错，凡人皆可入定
声色都在静谧里加持
转过一个山丘就是顿悟之地
转过一个山丘就有圆满之境

在七个精灵化成的小山旁
分明有个声音在湖面飘荡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那是湖底色林的蛊惑
莲花生大士扯住了我的衣袖
摇头阻止了我迈向湖水的脚步

我们这群游人，始终只是
笔尖上的一滴残墨，失足跌入画卷
躲避着所有的光，生怕被抹去

我们这群游人，始终不敢尝一口湖水
生怕这幽秘之境，连同古老传说
会一下子湿透衣衫，一下子撑破头颅


3.过扎什伦布寺

一场干季少见的大雨
将我们留在扎什伦布寺
这是一座寺与我的善缘
也是一场雨授我的禅机

早课的经文晦涩难明
与大雨的辩经已经开始
清脆的巴掌声先后响起
大雨挥舞佛珠诘问了许久
活佛在经文里寻着深奥法门
用以开启这天降之物的人间慧根

“善律”之地的仪轨让我更加笨拙
我这尘世的修行人徒有戒惧之心
那一丝深埋于木讷底下的狭仄
如金块上的牙痕，袒露原形

“若比丘，嗔恨不喜故”
一缕佛念让摇晃的酥油灯平静下来
第十一世班禅完成了受戒
终生闭关的大德仍在山间浇灌雪莲
熬制悬挂于高原之上的唐卡

老喇嘛听得懂汉语只说藏语
我的同伴听得懂藏语只会说汉语
有一刻，我什么也听不懂
只有心里的物我，继续着
那场持续多年的无稽之谈

我的一言不发吸引了他的目光
抬手让了让我眼前的酥油茶
那目光如一注沸水，那手掌如一件法器

他已看出，雨停之后
我终究是那无缘之人


4.游离


无缘之人修不了闭口之禅
尤其，我不知自己是否刚从
朝圣者身上收回目光，还是
已返江南，闲散多日

海被拔起，蜗居与行吟
割裂出唐古拉山的断崖
浓缩之物终不能长久吸食
而迥异风土仍苦苦抵消着
生而活之的偌大雷同

一盏酥油茶里的丢盔弃甲
掺杂钢铁洪流里的落荒而逃
让遗憾成为众生平等的食粮

我曾是那高原上的人
难掩激荡而羞怯的初夜之心
我曾于风雪间握紧一个念头
握紧一柄板斧
凶猛似藏獒，苍老似藏蜡
可惜，这游离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