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一个男人闯了进来
你的湖面像突然被投进了石子
这个无钱无势、只会唱戏的男人
是怎样让22岁的你变得执拗
一向是大女儿的温顺
一直是弟弟妹妹们的依赖
你就这样走出了家门
没有嫁妆，也没有拿走
一双筷子

1982年，你的男人用粗粮换成少量白面
你又用白面馒头换成少量奶水
你们愧疚的看着我卖力的吮吸
可你干瘪的乳房那么不争气
你低头默默的哭泣
而你的男人蹲在屋角
狠狠的捶打自己

1987年，你把我送进了幼儿园
幼儿园的早餐真丰盛
每个孩子一杯牛奶，还有一块酥饼
我心想你肯定没有吃过酥饼
喝完牛奶就把酥饼藏进了衣服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把酥饼送到你面前
此后你逢人就会夸起
你的儿子从小就知道心疼妈妈

1992年，你的男人不小心摔断了腿
看着10岁的我，你最怕的是男人再无法站起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家里的煤炉无论如何撑不起屋内的温度
你的男人在床上痛苦的躺着
你白天去上一天的班
晚上还要照顾你的男人

1995年，你调进了陶瓷厂
在流水线上做瓦片
车间的温度40多度
空气中飞满粉尘
只是为了每个月的二百多块
你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三十多岁的你会不会像我一样思考人生
会不会对未来充满烦恼和困惑
我觉得你只是在想这车间不要这么热
不要有这么多尘土让你的鼻腔干燥
这十几个小时能不能快点过去
而那时我已经住校读初中
每个星期你都会塞给我三十元
虽然尽力却还愧疚的怕我吃不饱饭

1998年，你正式下岗了
为了生计你学会了骑三轮车
每天凌晨四点就赶到水果批发市场
为了拿到还没有人挑拣过的水果
你总是能警觉的躲过城管的突袭
而一起的伙伴们却经常被没收了整车水果和台秤
那些酷热的夏天或寒冷的冬天
你的午餐只是2个冷馒头，就着卖不出去的坏水果
你曾经当过局长的爸爸，不管怎么劝你都不听话
在你的背后只能摇头叹息

2001年，我高考失败了于是复读
为了让我考上好大学你在出租屋里全程照顾我
早上五点就为我做两颗鸡蛋的炒饭
再去买一瓶新鲜挤出的牛奶
有时我真的吃不下每天的蛋炒饭
于是你会给我三块让我买煎饼或肉夹馍
而你会为了省一块公交费走路几公里
那年我们吃了一个冬天的炖鸡骨架
因为冷冻厂的鸡骨架在那年
三十几块可以买上一大箱

2002年，我考上了985大学
你自豪地告诉你的男人，这是你一年陪读的功劳
而与你一起下岗的男人
也跟着施工队走南闯北了4个年头
其中3个春节没有回家团聚
只是因为在工地看建筑材料
还可以有一份微薄的收入
你们终于嘘出了人生的一口长气
——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也许未来不会那么普通

2005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你告诉我吃了一面长寿面，还窝了两个荷包蛋
我在电话的另一头呆呆的听着
这是每年你生日给自己最好的食物
那一年你找到一份保姆的工作
每个月只有三百元的报酬
可是你每个月还要寄给我五百的伙食费
你觉得自己吃点苦没有关系
下一代终于能出人头地

2007年，你剪掉了一头陪伴五年的长发
你把卖头发的钱攒了下来
想着以后给我结婚买一件电器
我每次回家都会看到你的牙膏袋是扁的
于是每次远行之前
都会买大瓶的洗发水和牙膏给你
这一年我在部队已经是一名排长
完全继承了你吃苦耐劳的优点
把每件事情都做的至善至美
只是想打电话的时候，能告诉你一些好消息

2009年，我探亲回家
你让我穿着军装带我出去走走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只是想让别人看到
平时不着家的儿子从部队回来了
是共和国的军官，是有出息的孩子
那时我年轻气盛，难以理解你们的心理
你们把我当做一生最大的荣耀
而我却觉得这有什么好炫的

2013年我转业离开了部队
回到地方从零开始
尽管你想让我在部队一直干到将军
可是也从来都尊重我的选择
我在遥远的南方安了家
而你依然留在北方照顾你的父母
年轻时执拗的走出家门
可是现在却每天无微不至的尽着孝道
每天洗衣、做饭、做家务、听责备
等你的父母上床休息后
已经是深夜一两点
拖着疲惫的身体
有时你都忘了自己也将花甲之年

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生活的剧本并没有给我们一个完美的结局
你们的儿子仍然在人生旅途上苦苦的挣扎
他的心中充满诗和远方
可是眼前的苟且却如此狼狈不堪
所以这些故事到2013年就戛然而止
我无法再把后面的故事讲下去
因为我没有能力让你的苦难停止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
我可以每天都陪在你的身边
给你一个安详慵懒的晚年
然后平静的把2013年以后的故事讲出来
把你的所有爱与牵挂
用最朴实的直白叙述出来
把泪水留给我一次次对艰苦岁月的回忆
那时我会笑着告诉你
妈妈，谢谢你给了我生命
和比生命更加重要的——
你用你的生命爱我的生命并为此付出一切
而这是你，也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