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兵那个地方

            ——凉州笔记

        太史魏

我当兵那个地方
在甘肃中部祁连山下的河西走廊
于煌煌汉唐典籍中
是称西凉

大漠孤烟
黄河远上
驼队迁徙
血色残阳
——古旧的线装书
明灭一幕幕兵戈西戎的苍凉

汉武帝赦封武威
霍去病戍边御风
葡萄美酒
醉卧沙场

西域史关于古凉州的种种传奇
经唐诗宋词砥砺淬火
锻冶得
沉雄千古  熠熠煌煌

我当兵那个地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叫武威县
武威除了曾用名凉州
还有一个称谓唤作姑臧

姑臧  那斑驳褶皱风化于岁月的古雄关
曾见证杨家一门忠烈十二寡妇征西
英风余烈兮
荡气回肠

——武威
又叫作西凉州
于西北边地  可是个不容小觑的地方
东接兰州
西扼天山祁连
环以巴丹吉林  腾格里大沙漠

西北史上著名的“凉州会盟”
蒙古王子阔端
与西藏宗教领袖萨迦班智达
折冲尊俎
火影潮迹
就发生在我当兵那个地方

凉州
曾经作为西夏王朝的陪都  拱卫京畿
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
将西夏文明和它的文字
从历史上抹得不留一丝痕迹
却有一块西夏文字的碑文
饮恨衔仇  不屈地根植于凉州这片土壤

凉州风藏气蕴
富庶一方
雷台汉墓
是东汉青铜器马超龙雀出土的地方
一九六九年公社社员挖防空洞  一撅头下去
——中国旅游局神骛八极的世界极名片
震撼出场

“一洗天下凡马空”
师宣传队据此演绎一出华丽的舞蹈
《马踏飞燕》
舞夺天魔态
歌欺裂石音
几十年后的今天仍于记忆中精彩回放——

当师部大礼堂暴雨般的拉歌声皈于宁静
猩红的大幕徐徐开启
一阙天籁
鎏溢着梦幻一般的美呵
丝路花雨丰赡艳丽  飞天大梦绚烂霓裳

关于西凉州
少时读《三国演义》
五虎将之一彪悍英爽的马超
就出自这个地方
我当兵时无所事事游历武威大什字与南关什字
街角旮旯
或是潜行文庙寻幽访古
面对沧桑而颓圮的土墙
常常莫名感慨萦绕心上
——
英雄莫问出身
将军多自草莽

西凉州
自古以来
“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
虽说兵家必争
我当兵的这个地方
却是一片吐纳包容  万邦来朝的土壤

戎、翟、大胝、乌孙、羌、匈奴、
鲜卑、吐蕃、回鹘，
党项、蒙古、回、满、汉
数千年刀兵水火血流漂杵 
烽烟一净  天下归宁
丝绸古道上  眨眼间又是驼铃铮淙熙熙攘攘

中原丝绸  自东而西
天竺佛光  自西而东
物质与精神
于西凉州天人合一  融汇与喧响

——西凉州
我当兵那个地方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除了盛产葡萄美酒
除了盛产慷慨悲凉的诗文
除了盛产风格瘦硬的西域风景
也盛产名马

汉武大帝曾作《天马歌》
紫燕骝红晕冲口
特勒骠紫光腾目
凉州天驷  风鬃雾鬣
凉州天马  蹑空御风

凉州地僻西北
人文鼎盛
而夐远苍凉
自古以来  除了通俗的贤孝宝卷
阳刚的攻鼓子
还有“凉州乐舞凉州伎
凉州七里十万家”
《凉州词》
与西凉歌舞
曾经歌吹京都长安
风靡泱泱华夏
写意大汉盛唐
王之涣、高适、王昌龄三大诗人旗亭赌唱
为《凉州词》留下孤绝千古的风流倜傥

东瀛大和民族
自古尊宋崇唐
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
是个执著的西域中国狂
他能写楼兰  能写长安  能写敦煌
但他写不了西凉
——写不了我当兵时叫作武威那个地方

他不解
“胡地迢迢三万里
胡人半解弹琵琶”
他不解
“凉州乐舞凉州伎
凉州七里十万家”
他不解
“巫婆神汉师公子
唐钟汉简铜奔马”

他不解
凉州洪祥乡的花和尚
那边厢经忏悲咒  恭行佛事  
这边厢茹肉饮酒  娶妻生子
啃罢狗腿子油嘴一抹  道貌岸然披着袈裟  
如此离经叛道的佛门人
老百姓为什么一点点也不觉得惊诧

山河兴废
而风物盛衰
井上靖游历武威的时候
“凉州会盟”风烟散尽
已成历史绝响

鸠摩罗什在凉州青灯黄卷十余年
他当年著译的佛经
无言无说  无识无示
接色描金于古旧的线装书上

岁月悠悠  鸠摩罗什那个焚不烂的舌头
至今珍摄于凉州地方
——冥冥之中对后人
阐释佛典的精义与妙悟  前世与继往

——凉州  乃一部典籍
览人物之盛丽  摭天地之矞煌
——凉州  乃一阙宫商
歌祁连之嵯峨  悲阳关之荒莽

……俱往矣  西凉
千载而后
庚申冬月十八岁的我
以一名解放军士兵的名义
戍守于贺兰山西南

我当兵那个地方叫作武威新城
位于武威城东北五里的金羊镇
乾隆二年（1737年）
征发民伕夯土筑于郊外的一座满城营
四四方方坚固厚实的土围子
曾经专城而踞四千名大清朝的八旗兵
城外一条汹涌的黑河
洪水季节桀骜不驯  夜半时分发出惊心动魄的喧响  

满城营曾经是西北枭雄马步芳的兵营
易帜八一军旗后
由步校而炮校
由炮校而二炮
部队换防
归属解放军兰州军区五十六师
番号八四八0八

老部队前身二野编制
出自一二九师冀南军区二纵六旅
骁勇强悍  攻战杀伐
在朝鲜半岛血与火的三九一高地
打出一个震铄古今的战斗英雄
激情燃烧的名字  叫邱少云

二十九师（五十六师前身）这支光荣的军旅
有个老师长叫解立根
解放大西南时面部贯通伤
子弹左面颊进  右面颊出
在死人堆里被卫生队长扒拉出来
曳一绺解放战争的烟尘  又挥师朝鲜上甘岭……

我踏进新城军营
成为师医院一名涵养医德的卫生兵
虽非悬壶济世
但头一回套上半新不旧的白大褂  心里也得瑟的紧

当时的武威小城
已不流行葡萄美酒夜光杯了
盛唐老去
《凉州词》绝弦  亦无人醉卧沙场
——下州小邑  在喧哗浮躁的年代
保留一棵失败的心

人们蜂拥影院争睹新片《少林寺》
我当兵那个地方
街头小摊
时兴一种怪异的甜酒
叫作格瓦斯

武威数年  军用馒头钢丝面
军营中那个青涩生瓜蛋子懵懵懂懂的青春
象西方天际一抹远逝的流云
匆匆刹那
似乎并没有甚么惊天动地的事件值得镌碑泐铭

告别军营
眨眼数十春秋白驹过隙  人到中年万事休
时值盛夏
岁逢戊戌   又是一年一度火伞高张“八一”建军

你军歌嘹亮的“八一”呵
最是牵惹血脉贲张的神经
——来吧  汇聚于军旗下
干杯吧  首长
干杯吧  战友们  
干杯吧  邱少云方阵英姿飒爽的女兵

随一阙掀雷决电的《解放军进行曲》
戎马凉州的断章残笺
风丝云片
于铿訇镗鞳的旋律中

——那所有的往事翾风回雪
所有的回忆荡釉鎏金
呵  我愿用我今生所有的岁月
换回凉州军营红玫大盛  杨絮如雪的那一天

——当新兵时第一次戴上帽徽领章夤夜难眠
——实弹射击时老想尿紧张地闭着一只眼
——坐拉煤的解放牌翻越高高的乌梢岭
——卫训队时突然停课急赴南营水库抢险
——八一制片厂赴武威外景地拍摄《祁连山的回声》
师医院众美眉衣衫褴褛士气如虹电影中都露了回小脸

——师医院野营拉练首长们一马当先
二所所长应茂川风骨清俊  器宇轩昂
一所所长汪新民军容整肃  凛凛一表
浩浩荡荡的队列中  军医护士卫生员
“操吴戈兮被犀甲  诚既勇兮又以武”
一个个步伐矫健  英爽阳刚
大道上尘土飞扬  

——一路上驮着医疗器械全副武装
小个子李根榜灰朴朴的大头鞋突突突突嗑哩嗑跄
行至中途  牵一条狗过来照腿一枪
感觉那一瞬间的气氛是相当紧张
季勇苏保军石德才夏慧来等一干所长军医护士
现场手术演练“救死扶伤”
炊事班背着大铁锅稀哩哗啦后勤保障
双肩上的锅碗瓢盆交响乐  听上去亦音色铿锵
旷野中刨挖土灶埋锅造饭
干柴禾呛得眼泪流  手忙脚乱慌慌张张

——有一年夏天师医院大伙房
顿顿饭除了西葫芦蕃茄鸡蛋汤就是辣椒辣椒
吃得上面辣下面也辣
气得院长柴春显跑到炊事班哇啦啦一阵抱怨

——入冬时节
从一六六团黄羊镇一车车拉来喂猪的糖渣
所长军医护士卫生员
挥着锹一拥而上
隆冬天寒  干活的人们热汗淋漓
收了工加餐
一个个夺了碗慌慌张张跑去抢面条
混乱中
听说面锅里落下去一只大棉帽

——师医院门诊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钟
人流络绎  摩肩接踵
所长汪新民率一众军医  纵马追风燮理岐黄
一回
二个陕西兵攥着处方笺  背静处小声嘀咕
一个说
“呃还莫说完哩  人家咒写完哩”
另一个说
“锤子泥哈怂
人家师医院成天喋白馍哩  
你娃壮滴跟牛一样  装病当人家看不出来
包日哄人咧  赶紧回你连里训练起”

——师医院有一道风景线
不知当时有没有人在意
大食堂每回开饭
不象连队那样吹哨子集合
炊事员拎一把明晃晃的切菜刀冲出去
使刀背在一截金属管上
奏出曾候乙编钟似的黄钟大吕

军旅生涯紧张有趣  苦辣酸甜
可当时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一个个琐碎的日子酝酿于光阴岁月封缸发酵
遇“八一”启封
一绺绺美好的意绪氤氲于心

——二所有个爷们护士叫吴安君
实诚厚道  口碑甚好
一伙女护士
常拿他当点心开玩笑
叫起吴护士的名字语速极快
这个一声“弯君”  那个一声“弯君”
弄得弯君“啥  啥……”两头跑

——有个年青军医  这人物不必我说大家都知道  
懒散不想出操  动脑筋想出一妙招
在自己门口帖张条子煞有其事书一行大字
“夜班休息  无事勿扰”
时间一长  被柴院长识破诡计
大清早杀上门去  一阵咆哮一顿猛敲
满条走廊闹醒了  都闷着笑  

——药房司药陈岩二十三届卫训队授课
一口京腔嘎啦崩脆字正腔圆
“同学们  我再说一遍
都听清楚啦  是药是药不是尿……N I A O尿”
教室里前仰后合  轰堂大笑

——卫训队长石立起好讲个小笑话
说某年春节连队包饺子
一新兵撑得过饱  遇紧急集合看电影吹哨
排队时立正报数  向右看齐一摆头
喉咙里甩出二团白花花的囫囵物
上前使脚一踩  “娘那脚还是肉馅的”

——有一回随邓传芝医生率张晶急赴古浪一六七团
一名新战士被教练弹误中天灵盖非常危险
这个兵急救后转送第十医院化险为夷
完成任务后所有人分别在院部领半天补助拿了钱
这件事岁月悠悠三十多年之后张晶才告诉俺
这也忒那啥了吧
待明年战友聚会  张晶得请个驴肉火烧
以释前嫌

——那年五月的一天
师医院门前两畦玫瑰花开得愣怂地鲜艳  
与李化民、孟波、宋卫东刮了光头
跑到军人服务社照相留念
返回时候碰见一伙女兵  恍惚是
唐燕萍徐红张建清
柴惠霞张瑾和郑欣
辨认出四个贼秃光葫芦  一个个捧着肚子笑的开心

——我在二所住院部当卫生员
有一回填了药单送药房配药
止痛药索密痛  英文是somedon
夏薇药房值班  看来看去不认得
气得跑来住院部兴师问罪
在门口把药单子一甩一甩
“尽些洋码子什么玩艺  窝窝头翻个儿你显大眼”

——门诊化验室陈雁忠是个秀才
有一回在兰州军区《人民军队报》发了一个豆腐块
从院部方向一阵风冲将出来
指着报纸给我“看看  看……”
情绪亢奋不睡觉  熄灯号之后还激情朗诵《回延安》
如今雁忠在河北坝上官至局座
夏薇给看过照片  一看就是个当官的模样
老成持重  福慧双修  

——一九八二年夏
备战兰州军区射击比武
女兵张瑾在射击场被师直警卫员小宋手枪误伤
那流血的情景至今回放真是万分惊险
有一回  师大院偶遇肇事者
忍不住狠狠地瞪了那厮一眼
“什么破枪法  还他妈首长警卫员”

——逢军中余暇
星期天借了上士李翔的自行车上街
溜去武威文庙
瞅着一幅楹联目不转睛
“读书乐为善最乐他乐非乐
创业难守成更难知难不难”

——回忆军中岁月  最喜庆的日子当然还是“八一”
师医院列了菜谱会餐
炊事班刘班长
他高兴了或是心内泼烦
嘴里不咸不淡总是绕二句秦腔
“人过二十五  半截入了土”
杨排长领几个破兵撵着肥猪满院子乱蹿
杀猪的时候
脸上的几粒酱油麻子  涨得要凸出面皮

——大食堂七碟八碗  珍馐罗列
远远地望一眼  满满的正能量好心情
院部助理刘重清公事冗余常常下食堂帮厨
刀工了得  土豆丝切得火柴梗一般精细
文书张晶人美嘴刁  最喜欢吃带鱼……

——说一件军中旧事滑稽可笑
故事主角是护士长刘文涛
刘文涛英俊潇洒  人才一表
新婚燕尔在二所靠近宣传队驻地那一排平房
被以刘京林为首的几名捣蛋货
灌了酒之后调查恋爱史  收拾得奈何不了
丢下新娘偷偷跑了
一伙子月下狂追
“……活捉刘文涛  别让跑了”

新朗倌无影无踪
新娘子不知如何是好
师医院上下一片焦虑  刘文涛哪去了

新娘子是十医院军姿英爽的女军官
娘家祖上  也是湖北佬
之后收场也很热闹
据说刘文涛醉中紧抱一棵大树不放手  “叫院长……”
一个个笑得不行

最后  说一段军中传奇吧
史海钩沉  悲凉沉郁
关于被马家军俘获的西路军
与西北高原的白杨树
演绎出的悲壮故事  氤氲着几分灵异

我当兵那个地方
师部大院  生长着一种独特的红军杨
翠盖擎天
风骨凌然
据说每一棵白杨树下
都萦绕着一个西路军烈士不屈的英灵

你随手撅一枝
就能在枝杈的截面上
辨认出一枚棱角分明的红五星
纹理清晰  铁线疏剔  
五十六师红军杨
传承如此奇谲的精神血脉  红色基因
这是一个农科院植物学家也破解不开的谜

红色基因
烙印着西北白杨树
烙印着凉州满城营
烙印着每一位邱少云部队走出来的战友们
一段铁血军旅——
西路军的符号  红军杨的情结  祁连山的回音

天山耸峙
贺兰逶迤
每逢“八一”  每每忆起我当兵时那个叫作凉州的地方
心中明霞激射兮  豪气干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