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娥
文/林林
                     《禾》
                   国色自忠贞，
                   天香出素土。
                   才妆一点花，
                   已孕几多谷。

      有时看着女儿那张圆圆的小脸，我会想起同样圆脸的寿娥。我想，就算没有上过学，她应该也有个憧憬的童年吧？哪怕在田间、在地头，有时捞几尾小鱼，有时采几朵小花。再把那几朵小花插在头上，在满是星光的夜晚，追逐漫野的流萤…
      但或许也没有。
      在我懂事的时候，寿娥已经是个腼腆的姑娘了。记忆里，她从没穿过裙子。有时会看到她在插秧、挑柴、割稻⋯，戴着顶大大的草帽。有一次她挑着一担菜和我擦肩过，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汗渍味。还有一次我去她家，她家有做烤花生的生意，她在一口大锅前劳动，双手都被盐水浸泡得皴裂了。她抓起一把花生放到我怀里，我腼腆地离开了。
      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已经改革开放一段时间了。当时港剧流行，村里几户人家装上了黑白电视，一到晚上，蹭看的不在少数。有一次，看到男女亲昵画面时我扭过脸，正巧看到角落里有个人抿着嘴，害羞得低下了头。那个人就是寿娥。
      到了中学，我逐渐了解到这个村庄的一些情况。原来这个地方人烟稀少，南宋末年的一个春日，有一个人举家迁到这里，辛勤耕作，节衣缩食，竟逐步繁衍出一个一万多人的大村庄。目前又分出若干个行政村。毫无疑问，这个村庄有一个共同的姓氏。他们像蜜蜂一样在田野里劳动。
      但是到了改革开放初期，由于附近几个地方发展快些，这个地方就显得有些穷了。穷到什么地步？举个例子，我幼儿园有个女孩，她妈妈时不时会过来把她装书的布袋拿走，说是赶墟或走亲戚，估计这是她家里最好的一个袋子了。
      因为穷，外乡人很多不愿嫁进来，也因为穷，年轻人也很少走出去。到了晚上，就成群结队在田间地头、在乡间公路散步聊天。聊着聊着，有些人就聊出感情来了。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的时候，寿娥成了里面的一员。
     我读高二时，小姑结婚摆酒，寿娥的妈妈也来了，和我坐在一桌，她看我爱吃香菜，就给我夹了一大把。但她始终没有动筷，我见她眼睛通红，也不方便问有什么事。坐了一会，泪水出来了，她就离开了。
      后来才知道，寿娥和同村的一个后生好上了，寿娥妈妈不同意。但木已成舟，她也没办法。
     我骑车回县城的路上，其实是看到寿娥的，但是我们都假装没看见。她在一位后生的自行车后座。可是那自行车太单薄了，女式的，载不动，于是她跳下车，那位后生也扶着车陪她走路。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寿娥。没过几个月，听说寿娥走了，难产，大出血。寿娥家人极其难过，我在路上踫到寿娥的父亲，他也跟我说寿娥走了，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没过几年，这位公公也走了。
     听说那位接生的阿婆当时浑身是汗，手脚都在发抖。接生了几十年，后面她也没干了。
    去医院生产多了起来，尽管有些人从没去过医院，甚至不知道需要挂号。借钱背债，再没钱生产也要去医院的。
      又过了一个月，赶上正月十三，这块土地的闹日子，家家户户宾朋满座。那位后生也来了，给寿娥妈妈送了礼，还给几个小孩包了红包。寿娥妈妈送他走了好远好远，不断地安慰他，还叮嘱他一定要再娶位媳妇。
      寿娥妈妈今年九十岁了，中年时被拖拉机圧过，至今保留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姿势。但或许是长期劳动养成了习惯，至今仍在劳动。
    七百年前的那位先人，除了给这块土地带来不断繁衍的人口外，还带来了一条龙。最早是一条草龙，用稻草扎成，插上香火，在正月十三到十六这四天，由少年儿童三五成群地组成香龙队，敲锣打鼓深入各家各户，唱着“香龙入屋，买田做屋，养猪较大水牛牯，养鸡较大鹅童牯。妈祖保佑禾苗大熟，人口平安，六畜兴旺，万事顺遂”等民谣。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口的繁衍。几代先辈对制龙技术不断改进，使得林坊大龙别具一格，独显特色。整条龙的组成代表九种动物的特征：“牛头、驴嘴、虎鼻、鹰爪、鹿角、猫耳、虾眼、蛇身、金鱼尾”。龙头高2.7米，长4.9米；龙尾高2.3米，长4米；龙腰直径0.58米，每节长3米，连板4米。龙游所处，家家户户点烛焚香，堆火摆品，热闹非凡。游龙队伍浩浩荡荡，场面壮观。大龙腾挪起伏，人群奔路欢呼，鞭炮震耳欲聋，焰火映红夜空，令人叹为观止。其中1962年，四门四条大龙共有465节，长达1860米，为历史之最。
      嫦娥是自古以来女孩的憧憬，是一位女神的象征。二十年一晃而过，我成了一名北漂。一次我在电话里听母亲说那位后生也走了，我眼前不禁闪出一幅光景：身穿裙子的寿娥，成了天上的嫦娥，刚到的丈夫正在围着她献着殷勤。而他们的孩子，正一颠一颠地从屋里抱出一坛刚酿好的米酒。
     正月十三，是那位先人，在国家将亡，举国春寒时逃难到这块土地的日子，慢慢地就成了比春节还重要的纪念日。
      去年十三，我带女儿回到家乡。在漫天的烟火中，孩子盯着灯火通明，色彩斑斓的长龙，眼神一动不动。在喧闹的人群中，我又看到了寿娥妈妈，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龙，而在抬龙的后生和跟着龙跑的姑娘身上，仿佛那其中，也有她唯一的女婿和女儿⋯
   在她身后，闪现出一栋崭新的卫生院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