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北塔的诗，总会想起有关塔的诗句。最先浮现脑海的，便是王安石的《登飞来峰》：“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问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之所以想起王安石，是因为在我看来，北塔与他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系。宋神宗熙宁二年即1069年，王安石任参知政事，推行新法。1076年罢相退居江宁，也就是如今的江苏。大诗人或许没有想到，900多年后，一位诗人从江苏出发，几经“迁徙”，最后在北京“安石”。他集智慧之大成，写就古今中外迄今为止唯一一部以“石头”为主题的诗歌专著《滚石有苔》。这，便是屹立在当代中国诗林的“石头诗人”北塔。

“北塔”之名，是一个易记的符号。我几乎在第一时间把他和“北岛”联系起来。同为诗人，“北塔”与“北岛”有什么关系？岛是匍匐的塔，塔是站立的岛。塔岛之间，是否有过心灵的对话？ 

2019年9月20日，“相约2020诗写脱贫攻坚”之“清镇茶果花香”全国诗歌名家采风创作活动启动。我和北塔有了近距离接触。几天的采风活动很快结束。临别之际，他将刚出版的诗集《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相赠于我，并签下“敬请继国诗兄指谬”字样。

我愕然。忐忑不安中，我翻开《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在北塔的诗中行走，仿佛进入了“四度空间”……这里所说的“四度空间”，指的是这本诗集蕴含的高度、广度、深度和温度。

高度：废墟之上矗立的精神之塔

北塔《北京诗选》的高度，在于他为现代主义诗学视域中的中国当代都市诗歌书写提供了一个样本。尽管从20世纪30年代到20世纪50年代，诗坛上出版过几部关于北京的个人的诗歌专集：如林庚著的新诗集《北平情歌》（1936年2月由北平风雨诗社出版）；邵燕祥著的《歌唱北京城》（华东人民出版社1951年出版）；晏明著的《北京抒情诗》（百花文艺出版社1959年出版）。但当时的中国，尤其是北京，尚处于前现代社会发展阶段，几位作者都缺乏足够现代主义诗学的气质和修养，他们的诗集自然不可能成为现代主义诗学视域中的样本。

北京，作为一个国际大都市，历史厚重，现实丰富、格局壮盛、价值多元，潜藏着极为丰富的现代主义诗学资源。但长期以来，北京的诗歌形象一直在被田园牧歌化和意识形态化，直到20世纪80年代朦胧诗崛起，才出现了现代主义气息浓厚的北京诗。然而，以北岛为代表的朦胧诗派并没有专注对北京进行现代主义诗学视域中的关照、探视和解剖。

如果从晏明著的《北京抒情诗》出版时间计算，整整六十年间，再没有诗人出版过北京诗歌专集，直到《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北方文艺出版社2019年10月出版）的出现。

因此，从某种层度上讲，北塔的《北京诗选》，是在现代主义诗学视域废墟之上矗立的精神之塔！

这本诗集的书名，来自北塔刚到北京时写的一首诗：

《夜晚的疯狂》

来自原野的巨蟒

紧抱着首都的街衢

使我们寸步难行

……

今夜，沉睡的木头将被劈碎

将被火焰抢去，烧成灰

今夜，你多像宽广的街衢

一翻身，掀倒了我朝圣的良驹 

诗乃文学之祖，艺术之根。需要诗人用心灵去阐述，用凝练的语言、充沛的情感以及丰富的意象来高度集中地表现社会生活和人类精神世界。在《夜晚的疯狂》中，“巨蟒”借代荒原，“街衢”借代都市。“巨蟒”象征幻想，“街衢”象征现实。诗人选用形象而不是概念去表达，从而避免了说教与枯燥。这也显示出北塔的写作策略，就是事实+想像，或者是现实+幻想。想像和幻想是诗歌思维的特点或优势，诗歌让北塔踯躅于街衢，又能运思于六合之外，去感知日月星辰，感知宇宙万物,彰显出诗人独具的精神高度。

广度：明亮的灯塔照进北京的现实

诗歌创作是一个观察、感受、酝酿、表达的过程，是对生活的再现。诗人是孤独的，有时心灵的告白没有听众，灵魂的呐喊没有回应。但诗人又是敏感的，若是对外界的事物心有所感，便会将之寄托给一个所选定的具象，使之融入自己的某种感情色彩，并制造出一个特定的艺术天地。北塔既是孤独的行者，也是诗歌视域敏捷的“猎手”，非凡的才气造就了《北京诗选》的广度——中国当代都市诗歌书写的另一个样本。

北塔书写白塔的一首小诗耐人寻味：

广告中的美女紧贴白塔寺的墙

假装是壁花

五秒钟的一瞥

使我们丧失了五千年的泪水

泥土在白塔的体内生根

使经卷的生长成为可能

虚无受到水的灌注

升上水面，变成岛屿

长堤紧抓住垂柳

游人的脚步击昏鱼头

黑夜在门联中展开

在麻雀关闭翅膀的时候

而白塔肩负鸟粪和落叶

插向初秋的夜空，企图提前收获

驶进冰川的汽车

误入广告的美女

——《白塔》

笔者之所以完整地抄录这首诗，是为了最大限度接近诗人点亮的“智慧的心灯”，清晰地看见北塔擎着精神的火炬在古城奔走，让明亮的灯塔照进北京的现实。

塔是静止的，而人是流动的风景。北塔早年从江南游学到大西北，从大西北转学到大西南，又从大西南迁徙到华北。可以说，在他漫长的青春岁月里，走遍了祖国的东西南北。1994年，北塔由重庆到北京定居，在北京理工大学教书，漂泊的灵魂就此停靠，他也由一块“滚石”变成了“定石”。北京的雍容、典雅、丰富、大气、疏朗、厚重、开放，成为北塔自我学习的一个参照、自我探索的一个场域、自我反思的一个空间。正是北京的宽容和深邃，使得他在“诗与思”中不断拓展。

这本专门写北京的诗集，视域十分宽广，涉及北京的自然山水、历史文化、街道建筑、风土人情等。诗集分为七辑，收录了100多首诗，分别从“境遇、天气、水系、路桥、市场、物、郊野”聚集北京又拓展北京。北京号称“中国的心脏”，而北塔致力探索的就是这心脏中的“心”，他与北京心心相印、以心感心、将心比心，让心与梦想一起飞翔。

深度：精神之塔闪耀着思想的光芒

作为古城的北京，其文化品格的经典性十足。这种经典性是在漫长的演变尤其是在都市的文明积累中逐渐形成的。造就了极为丰富的文化产品，也形成了很多领域的经典范例，这为北京诗歌的经典性提供了保障。综合来看，北京人写的诗歌总体上比较注重文化内涵尤其是传统文化素质，有着比较强烈的士大夫气质和知识分子气息，具有明显的天下情怀，古道热肠、厚重大气、浑然沉稳是北京诗歌的突出品格。

诗歌的本质是心灵的礼物，北塔无疑是一位睿智的通灵者，透过《雾霾大城》（组诗）即可窥见他诗句的张力。

一

昨夜，谁偷走了西山

今晨，用它填塞住我的窗口

天空真的空了

因为它太满了

二

只有灯光

能在黑夜的肌肤上

刺绣出这么多

已经被抹除了的房子

富丽堂皇

一如蒲松龄笔下的豪宅

……

十二

……

经过了一整个冬天

我终于重新看见了西山

但是，PM2.5依然像一柄剑

悬在我的山头

北塔的这组诗大开大合，感性与理性相互照应，松弛有度。雾霾不是北京 “独具的特色”，而是中国之痛、社会之痛。也许，人类的伤口会因渴望太深而重新流血。也许，我们紧紧攥住的家园和历史的根，会被一场大雾掩埋……随着“霾像”的诗意延展，一座大城被雾霾“埋葬”的惊恐和疼痛暴露无遗，而诗人还在疼痛与沉重中不断找寻。

……

那在等待中完美的石头

像天宫里的仙子，不会被水流

轻易冲走。被关闭的怪想奇思

透明得犹如青春的肉体

……

作为“石头诗人”，石头这一意象不可避免地出现在《北京诗选》。就北塔的诗歌写作而论，总体风格质朴深沉，追求整体效果，突出深邃的意境，使得这部诗歌专集有了整体的深度。诗歌是语言的艺术，北塔把思想的深度和经验的深刻注入语言的肌体，透过肌肤的“毛细血管”扩张出语言的美感，让智慧之塔闪耀思想的光芒。

温度：情景交融的终极关怀

对于《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如果仅仅从现代主义诗学视域中的中国当代都市诗歌书写高度、视角的广度以及思想的深度来解读，显然不够全面，只有回到作品本身，或者说只有洞见北塔用理性之光、正义之光、善良之光照亮的生活，才能触摸到他诗歌的温度。

对于诗歌而言，“筋骨”乃气血文脉所在。诗歌如果没有“筋骨”，则必定文脉不通、精神萎靡，内不能彰显真善美，外不能鞭挞假丑恶。《道德经》有言：“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德既是人们行为的规范，也是诗歌品行的准则。思想价值和道德品质是一切文艺作品的灵魂，诗歌更是如此。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诗歌的温度来自于沸腾的生活。诗人只有去触摸生活，去感知冷暖，才可能创作出有温度的作品。北塔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仅仅是在北京触摸生活，感知北京地表的温度，而是不断沉下身去开掘生活，去汲取北京地下的乃至地心的热力和温度。

……

早上被割下的小青菜

支撑到此时才断气

十天前萝卜就离开了坑

到此时还未脱皮

黄瓜不再牵挂藤蔓

西红柿满脸通红

大葱往外翘着根须

仿佛还在抱怨泥土

……

——《市场的黄昏》

《市场的黄昏》刻画了一幅生动而形象的画卷，铺展在百姓的生活之中，舒展在平凡的时光里。离我们那么近，近得面对面、心贴心。

又如：

《拆迁现场》……

推土机哼着小曲

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好日子

推倒一堵又一堵墙

使尘土和尘土

相互之间无所掩藏

诗歌缘情而发，文章因时而著。即便是这类体现现代文明进程“隐痛”的题材，北塔将经历、感情和灵魂进行了有机融入，使作品产生了感人的力量。

温度，是《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重要的标签，它与高度、广度、深度一起，构建了这部诗集的“四度空间”。

诗集的温度源于北塔真诚的内心。真诚既是做人的根本，也是为文的关键。北塔一直带着大地的体温、生活的温度在认真书写。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