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年轮(组诗)

舒琯（甘肃西和）

生产队长

最让他念念不忘的
在生产队里的
点点时光
他不是歌者 不是演员
却要跟着时令
经常站在村庄高处呐喊
上——地——了
起——场——了
分——粮——了
背——粪——了
他说 这是他一年四季
在生产队舞台上
必喊的 固定台词
他说 有年春天
他带一帮人
去一个叫何坝的地方
用背篼调运洋芋种子
他们踏着夜色
踏着荆棘
走啊走 一个午后
终于到达目的地
空空的肚皮外
一个空空的背篼
就能累坏身子
他说 那时的人
饿啊 饿得
晚上等不得天明
白天等不得夜黑
于是 有人
在回来的路上
把一部分洋芋种子
偷偷生火做熟
给大家分了吃
于是 脚下有力了
当大伙回到村上
只能乘着夜色交粮
把一些空缺
让夜色补上
他说 作为生产队长
这是唯一一次
他看见的事
却投去默许的目光
让饥饿的人们
在最难耐的日子
吃了顿救命的粮

牙行

古老的骡马市场
能用手指拿捏买卖
你便进了这行
靠嘴吃饭的日子
必须取得话语权
遮住袖筒
用手指拿捏行情
那是黑话
买卖形成前的夜路
一来二去
捏好了 还要能讲得明白
说得过去
买卖双方是两座山
你得给山两边各建一个平台
然后架一座叫作行市的桥
让买卖通行

裁缝

一柄木尺
一把剪子
一台嗒嗒嗒的缝纫机
就给父亲安了个名
叫做 裁缝
量体裁衣
从肩量到脚底
再把生活之布铺开
一点点做记
一剪剪裁离
一片片的
缝纫在一起
就是一身新衣
新的开始
而更多的时间
过着缝缝补补的日子
有时是一个小洞
有时是一段裂口
别人送来的 他都能
细心地一一缝补好
剪了线条
遗憾的是
父亲做了半辈子裁缝
却不小心 剪碎了人生
只一剪 就
把我的母亲从这个世上剪走了
从此 人生残缺的
无法弥补

演员

往脸上涂一些油彩
上得舞台
只需裹一身戏服
几句秦腔台词
就让你穿越了古代
于是你成了
烙碗记中的宝柱
那是你中年时期
人生舞台上的角色
也是你  把人生之苦
以另一种方式
给世人讲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