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杏花河

一年年，一茬茬，一道道山梁
在这里，她的名字是麦蒿，羊角菜，曲曲菜
充满野性雨水的苦藤，披满灰尘的老墙
陶具、铁器、油灯，在这里
这也是她的名字

她曾年轻红润，如一株永不白头的荻草
在这里，她没有衰老、皱纹、没有骨缝中的伤
她曾是这条杏花河中土生土长最秀美的新娘

说着说着，就满目春深
在她五十个深耕的春天里，她的名字
始终是故乡幽微角落中，一扇
为我虚掩的门  


我从未淡出过这条河流

从青阳、明集、至韩店
杏花河途经的小镇，皆是我乡
游走半生后，这些年，离开得越久
我荒芜的辽阔就越明显

只有在这里，我才是个新鲜的孩子
追着春天的云朵歌唱，在大雨中哭泣
陪一只小羊在河岸上吃草
当暮色中传来，声声唤我回家的乳名
那河水中每一块亲切的石头
都能轻易将我认领

这些年，我一盏盏关掉城市的灯影
无论我从哪里上岸，这条河的流水都会
在深夜擦亮我体内的涛声



深埋于大雪的事物

作为一种存在
我想成为一株麦子
分蘖、拔节、抽穗，有条不紊
我想使用它们的语言生长

从种子，回到种子，如此禅意的一生
这些曾深埋于大雪的事物 
朴素、强悍，那每一根指向天空的芒刺
都住有一座庙宇

哪像我，深埋城市，大梦缠身
挪动在青黄不接的日子里
直到乡音走失，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  



高铁穿越杏花河

山涧，一朵小野花微微颤动着
一条飞驰银线如一枚滑行的炮弹，十公里隧道
一列高铁瞬间将它贯穿

在青阳镇，我看到两侧群山健硕的肌群，正被收紧
气流中，你还听到什么？ 时间的虫洞，黑暗，光明，远方？
空间的搬运术？

毋庸置疑，这列高铁铿锵的巨轮逼仄着我的身体
它穿过了我的小村，我的河，它刚刚穿越过
齐鲁大地亿万年山体的胎心

是那些在山巅掏井，在深海中取火的人
是齿轮上，起舞的艺术家，火花爆裂下的工匠
当古典美学线条注入工业的溶炉，在青铜、在铁、在时间矩阵
坚硬的切面上，他们用血液中最活力的因子，溶入
铁水的烈焰，激活追赶光的梦想

把天涯交给咫尺，把明天交给今天，把时间交给时间
莽莽山野血管上，这条充满永动力的飞龙，披着速度的意义
划出了一道，时代，最完美，子弹般的弧线

在青阳镇，我参与了它一次史诗级的穿越
在这里，钢铁骨架深深嵌入大地的胸腔，隆起一道笔直的希望
而远方，是大海   


故乡，在声音中消失

磨坊，打谷场，豆腐梆子，骡马市
每次回到乡下，我都要按图索骥，寻找
这些已不存在的地方，我时常
会在记忆声音中，怀念一些已经熄灭的声音

更多的年轻人去了远方
更多的机器开进地头田间
更新的声音更迭着我的故乡 
在青阳镇，我无法否认，我的故乡
已在一部分声音的波纹中消失

就像没有人能说清，最后一头遁入泥土的黄牛
最后一位割麦者，最后一把镰刀上的锈
除了一枯再枯的荒草

在青阳镇，我的山中时辰缓慢
我像一块寻找意义的石头
我怀念那段因贫瘠而分外满足的年代  


山中的一棵桃树

当我驱车路过山中这一株桃树时
我去看望了她，四月
荒野还未返青，冷风啸聚山冈

她高悬于山岩上，抖动着桃红的烈焰
那一树花瓣如她尘世的甲胄
静静地吸附着我

我走在这无人的山谷
此刻，光阴静深
我是一个默默低头走路的人

我去看望了她，我每走一步
都像放下了一些世间的悲喜
我的每一步也都走的很空静

我没有惊动山中的寂寞
我像走在了自己暮年的山坡上


支点

她年轻时，挑起满满两大桶水
一气能上半山六道拐

那时她，用一根修长的扁担
一头平衡着步伐，重量，节奏
一头平衡着，当时膝下四儿三女
上学的书本，与吃饭的口粮

这大概也是她一生中
扛过的，最重的一根木头了
她摇摇晃晃着，一脚轻，一脚重
一脚深，一脚浅

而时光从不曾
为此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