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

这么多年，我把许多睡眠
搞丢了。我身体的城堡
不断失守，让我沦为
一个心力交瘁的施工者
人到中年，总容不得打盹儿
生活的呵欠日积月累
债台高筑
我的睡眠，成为严重的
豆腐渣工程

安顿下来，我一遍遍念
这个咒语，所有以前被放飞到
高处的欲望，现在都在一天天
降低，但我还是不能
驾驭这架被绑架的
失控的机器
找不到一个按钮，可以
切断飞虻般的杂念和杂务

安顿下来！像一棵树
含着果实，安静地站在
大地和岁月的深处
我把蜗居的小屋
命名为佳眠斋
我不想梦蝶，只想有一次
“不省人事”的睡眠

《永远记着你的容颜》

十年前的同学
再见面时，也许会擦肩而过
至少要辨认半天
但当我走到人脸识别屏前
它只用了半秒，就认出了我
而我输入的是十年前的照片

有人记得你年轻时的容颜
但可能不是你相爱的人

《春 天》

我抱怨浮在空中的沙尘
抱怨走在半路上又返了回去的
云。我骂一粒鸟粪不偏不倚
骂一个蔫头耷脑
走路的人

我说了许多坏话
但是，桃花还是艳艳地
开了 

《牧羊》

对面山上，一只，两只……
一共有七只，绵羊
春天的时候，它们出来吃草
一天比一天肥
像飘落的云朵

有一年多了一只
应该是产下了小羊羔
但有一年少了一只
山里嘛，估计有狼

春天结束的时候
它们就飘走了
吃草的地方
长出了树，一棵，两棵……
不多不少，一共七棵
我猜是山桃树

在肤施小镇的家中
每年春天，我站在窗户前
数羊
我是一个懒散的
牧羊人

《不是寓言》

一只大气球
被吹得膨胀
它有时挺着大肚子
有时红着脸膛
它感觉自己飘起了
就要飞翔
终于有一天
它升起来，上了天
一群人在抬头仰望
欢呼喝彩

但我看到了它
飞得有点吃力，甚至
不由自主，尤其是
提前听到了
“膨”的一声

《塞北来风》

一场风，挟裹着
沙尘。在北方
我的春天，每年就这样开始
这些铺天盖地的入侵者
还有着遥远马蹄扬起的
风尘的基因
但羌笛已逝，杨柳却依然摇摆着
昔日的风情
这是塞外！我在土尘里
已无处找到一只问天的牛角
也许，我是中原的流民
或者，匈奴的后裔
天地昏黄，历史和未来
都落于苍茫。一树鲜艳的桃花
站在路口
不像沦落风尘的女子
更像昭君出塞

《堵车的快乐》

堵车。堵车。堵车。一场小雨
就让这些平时飞奔的蝗虫
变成爬行的甲虫
坐在我旁边的男人
不断骂着脏话，让路边
正在依依摇摆的杨柳
一下子变成了站衔女郎
春天的荷尔蒙，不断涌向
他的喉咙和嘴巴
变成口哨和跑调的
流行歌。他抽烟
跺脚，按喇叭，手舞足蹈
似乎就要给汽车安上
一双翅膀
他大概忘记，旁边还蹲着
一截木桩
而我却突然感到快乐
似乎不再和他
活在两个世上

《风筝满天》

又一年风筝满天
渭河之岸，仰望青空的人
谁在叩问苍天，谁又在放飞
鸿鹄之志
但狗子们在草地上
撒欢，它喜欢看
孩子鹿一样奔跑，风筝在半空
颠颠撞撞，像一只猎物
一头扎下来
我知道，在人群中
有冀望青云直上的青年
有志得意满的中年人士
也有，饱经风霜而不露声色的
老叟。一只风筝
就会猜透这个秘密
而我，只站在河岸
听风，看人，也在满天的风筝中
寻找一只安静的“孤鸟”
此刻，一场寒潮刚刚抵达长安
长风凛冽
我缺一缕长髯
少一件，飘然的
长衫

《樱花季》

看樱花的人络绎不绝
青龙寺隐在花树里
因为一口钟，或者
风动的檐铃
樱花都有了一颗素心
纷繁的树后，哪里
有一个妙玉般的女子
独自烹茶，低眉顿首
交大的樱花也耐看
乃是因为穿梭而过的学子们
蓬勃的气息和脱俗的
面容，总能找到一树花
放射昔日的烂漫和青春
这让满大街的樱花
像站街女，也美
却难动人
我是在医院撞见一树
繁盛而又安静的樱树
阳光正照得她通体散发
迷人的光彩，像一尊女神
在白衣偶然闪过之瞬
她熟悉得让我惊愕
仿佛我的前世走散的
女人

《路过墓园》

因为堵车，手机导航规划了
另外一条回家的路
这样，经过了一座陵园
一道坡，密密麻麻
栽满了石碑
像一个人头攒动的
大会场

说实话，我不喜欢
死后也这么拥挤在一起
如果可以选择
我愿意死后埋在
乡下一个向阳的山坡，周围
只有三五个邻居
如果不能满足，就把骨灰
撒向一片安静的树林

这样想的时候
听见一只山鸟清亮地鸣叫
透过车窗，看见
远处半坡的一树山桃花
开得像一团火

《老妈妈》

一个老妇人，跌坐在
冰冷的砖地上
不断地用拳头捶地
她的号啕，淹没在
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这是城市十字路口的一边
清明节前一天
焚烧炉在她的身旁
正在热烈地燃烧，而街灯昏暗
那些幂币，变成黑色的精灵
在火焰上方旋舞
仿佛真要飞向另一个世界
但老妇人眼睛紧闭，只是独自地
旁若无人地痛哭
没有人过去相劝，更没人
把她搀扶回家
当我从她身边经过，我听见她在
不停地呼唤：我的娃！我的娃！
我能猜到的是，她失去了土地
失去了村庄，失去了老伴
又在新近，不幸失去了儿子
她应该是附近城市安置房中的
一位孤寡老人
我猜不到的是，谁在赡养着她
她是否有疾病，以及
谁将为她送终
那凄凉的哭泣，听一声
就让我落下泪来

我的老妈妈，当下寄居在一座
小城，她吃过大苦
但现在像是一位
幸福的老人
一个人，无论多么难
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一定要等到送走了老妈妈
才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虚 岁》

我妈妈说我五十岁了
像在说一个成就
对于那一岁
有人避之不及
有人讳莫如深
我听到时，也极不情愿
像是给骆驼强加了一根稻草
但她是对的，没有人比她更知道
那一岁的份量

我常会想一想
才能算出母亲的年龄
她的生日，也经常是
已经过了很多天
才突然，被我
发现
而她的那一岁，我总是
忽略

《新舍友》

舍南舍北，没有春水
都是楼
每天飞来的，也只是一群
麻雀土著
但是最近，多了一个
舍友
他从省城来，本是一个
逃难者
却更像是来这里度假
每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据说在上网课
但我偷偷观察，发现多半是在
玩游戏。由于工作
我总是早出晚归
和他说不上两句话
互不干涉，形同路人
可他的一双鞋子，停泊在门口
比起他，更像一个强大的存在
有时我会觉得被一个孔武的男人
冒犯，有时
又想捂着鼻子，把它提起来
用力扔远，更多的时候
我努力把它想象成
一对航向未来的船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会
轻轻掀开他的门缝，往里
瞄一眼，偶尔发现
他半夜睡觉前，也悄悄
在我的卧室探进头
瞟一眼

《这世界要变了》

这世界要变了
变了，变得绝对
想象不到
不信，你等着瞧
这世界要变了
变了，变得
更加迷茫和苍老

这世界一直在变
在变
但这一次，我敢打赌
变得和以前
大不一样，要么刻骨铭心
要么换一个航道

一粒不明飞行物
在窃笑，有人说它
不过是微生物
但更多的人，说它是
危险的信号

这世界要变了
确凿无疑，地球在针对人类
实施自我免疫
这世界要变了
铁定要变了
我猜，变化最大的
会是：人

《书生》

现在有人讥笑我为书生
我一点也不生气
也一点不会难过
尽管蔑视我百无一用吧
尽管嘲笑我酸腐迂阔吧
这毫不妨碍我的快乐
和自足，甚至毫不妨碍我
心生怜悯
此生，我最大的爱好就是书
最不后悔的就是让自己成了书生模样
年轻的时候我也追逐过
浮名，富贵和荣华
也曾误入各种歧途
但是余生，我只想把自己交给
读之不尽的好书
现在，我越来越愿意相信
如果有天堂，那便是
书房的模样
不论多么牛皮的人，如果他
不是用威权来凌辱我
我也会说：请走开
别挡住我的阳光
书中的确有黄金屋和颜如玉
但绝不是你说的那个
我不算清贫和潦倒，恰恰说明
还不够书生
活在世上，看了几百本书
是我最大的底气
活成一个真正的书生
是我最大的幸福和愿望

《风满衣袖》

现在，我站在半坡
那个让曾点的春服飘然
掀动孔子长髯的清风
那个被庄子安装在鲲鹏翅膀下的
长风，那个被列子
驾驭着滑翔的劲风
正在灌装进我的身体
春天的马达
自由的浪潮
地球，仿佛都在飘
飘成一颗绿色气球
我感觉我正在变轻
变轻，只剩下耳边的风
只剩下七克灵魂
我要闭上眼睛

此刻，我的衣袖
像个巨大的风袋
正在灌装整个山坡的风
整个春天的风
我的身体里，好像
安放进头幼虎
多少年
我仿佛都在吃力地，为了自己的衣袋
此后，我将满足于
风满衣袖
咏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