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眼
遭主人戳瞎了
因为这一只屡屡被抛弃的小狗
这至微至贱的生命
不顾一切要顺着从前的青石板路找回家去

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知道曾经属于它的家
再也回不去
落魄潦倒的毛色    望一眼都令人晦气
在这个恒温零度以下的小镇
象一朵默默坠落的枯叶
漂流    浪迹

巴巴地活着    每一天    
从小镇某个阴冷的墙旮旯里钻出来
为得到一口残羹冷炙
人前人后
摇尾屈膝

一个孤独无依的流浪者
渴望着生
也渴望着爱
渴望着象其它遭遇平顺的宠物狗一样
被人抱在怀里    宠得怪异

有一天    它被一只长着粗毛的脚
悄悄地靠近
乘着它
沉醉于温情的捉弄中    突然脚飞起来
在小镇的青石板上
被踢滚了五、六米    一片欢声笑语

被侮辱    折磨
被凌虐    折挫
每天邂逅梦魇一般的遭遇
没有人在意一条不幸的狗是怎样生活

谁高兴了
都可以过去照它踹一脚
谁不高兴了
都可以过去照它踹一脚

经常看见它被人怒吼着沿青石板一路追打
尖锐的惨嚎
象利器敲在竹梆子上
悲怆凄厉

经历多少冷眼    唾涕
遭遇多少毒手    陷阱
电击    鼠药    蛇咬
车轮碾压   棍棒猛击
毒的弩
阴的矢
与同类争一口嗟来之食
惨败落逃    辛酸狺狺 

有一回着了道
已经麻翻过去多时了
肮脏的毛救了自己一命
因为小镇街角的陶屠夫不屑剥它的皮

在冷漠的围观中
它被一个小姑娘
用半碗牛奶救过来了
朦朦的目光
充满感激

狗们懂得感恩
也会记仇
往后的日子
常常看见它冷冷地摇着被人剁去半截的尾巴
支愣着耳朵    
阴沉地盯着小镇    目光悚惕

在一个红红火火的日子
小镇文明街道评先检查
至微至贱的生命惹了哪位公仆的眼了
戴红袖箍的追捕它到麻袋里
一顿乱棍
拖到几十公里外的三十里野岗    再一次丢弃

数月后它是如何返回的
于小镇上的人们
是一个永远不可解的
谜

归来
是在一场暴雪遁去
枝柯琼雪    天青一碧
只要你心情不错    满眼都是风景

至微至贱的生命回来了
脏兮兮的毛色比从前更加寒伧
瘦得是不能看
衣锦还乡的理由
是领回五个胖嘟嘟的幼崽

幼崽们在雪后的阳光下嬉戏
在母亲曾经被人疯狂追打沥着血的青石板上
欢快地
追逐着自己的影子

镇上的人们都很惊奇
也不撸起袖子追打那个小可怜了
围着五个肥崽
你摸摸    他摸摸
眼里写满爱
喜欢得不行

陶屠夫也杂在欢乐的人群中
两手袖在笼里    暗自诧异    
这狗咋回来的
那一天照麻袋上夯了几闷棍都没死
真是九条命
   
还有三十里岗那一场暴雪
鸟雀无踪
闻说压塌好些个大棚
五十年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