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房牧场手记（散文诗组章）
作者：高坚（蒙古族）
瓦房牧场的风，都住在瓦房牧场的草尖上

每一棵草，都有一颗佛心，
每一棵草尖上，都收留一缕风。
那些风，一定是在散轶的经卷里流浪出来的，
从鹅黄开始，到枯黄结束。

那些草尖上的露珠，是瓦房牧场的风，盖的一座座寺庙，
星星和月亮在里面坐禅。

神话可以流传，永恒的是瓦房牧场的风，
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是瓦房牧场的四季，
瓦房牧场的风，在草尖上，自己剪辑自己的故事。


外祖父是个牧人

牧归的路上，吃饱的黄花牛正在反刍，
外祖父取出羊皮袄里的牛皮壶，
牛皮壶盛装着散烈酒，
喝一口，他说，可以缓解老寒腿隐隐的痛。
夕阳，一半没入地平线，一半在草原上，
上面有云包裹，外祖父说，那是老云接驾，
接的是午夜或者明天的雨，
喝过酒的外祖父，老寒腿还是隐隐的痛。
不用约定，等到了养蓄牧河，
外祖父的牛群也吃饱了，他骑着马赶着牛过河，
不远处，蒙古包的炊烟袅袅升起，
外祖母一定会在蒙古包外等待。
后来，外祖父走了，外祖母走了，
蒙古包也隐逝了，
母亲在秋天里采摘金鸡儿和紫花苜蓿的种子，
种在外祖父住过的地方，
回忆的时候，我就会走进那片草原。


在瓦房牧场草原，没有看到雄鹰翱翔

想问一位画家，青黛色是怎么调出来，
一个人听远方的牧歌，感受苍茫。
蝴蝶飞走了，蜜蜂飞走了，百灵鸟飞走了，
秋虫的描述始终是肤浅的。
天空是蔚蓝的，蔚蓝可以素描白色的蒙古包，
白色的蒙古包可以装饰蔚蓝的天空。
但瓦房牧场草原的山，只有雄鹰才能丈量，
此时，瓦房牧场草原的山，呼唤一只翱翔的雄鹰。

看一朵芦花飞走

瓦房牧场的湖水，有人盛装，与乡愁有关，
回忆的风从远处吹来。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一个人安静地数浅滩上的芦苇，
我静静地等芦花飞走，很久了，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或许，只有路过的羊群，在牧归的时候，才能装饰一湖的水，
一湖的水，在涟漪的心事里，为摇晃的芦花牵魂，
在一棵芦苇上，有一只百灵鸟停留，
它没有歌唱，在它飞走之前，一朵芦花飞走了。


瓦房牧场的风

在瓦房牧场的怀抱里，有一粒草籽，
这是起风时，我发现的一个秘密，
瓦房牧场的风，吹来之前，
有一粒草籽，在我的身体里悄悄萌芽。

炊烟的旅程，与一座蒙古包有关，
坚持在一条草原的小路上守望，
一串足音，在小路的那头响起，期待在小路的这一边。

第一片春天萌芽的草叶与瓦房牧场有关，
第二片秋天枯黄的草叶还是与瓦房牧场有关。
如果秋天是遗落的一阙宋词，
是不是那些标点符号，与那些草叶有关？
抚摸那些枯黄的草叶，
是不是就寻觅到了一阙宋词!

我固执的以为，瓦房牧场的风，身体里有我父母的名字，
父母坟头的草，在呜呜作响，
那些语言，只有瓦房牧场的风能翻译，
所以，我需要讨好，一阵瓦房牧场的风。

塔敏查干沙漠

知道一场雨时，塔敏查干沙漠正在熟睡，
那时，它的梦里走过一位前朝公主的驼队，
一阕宋词一直在伫望，
－－送别，迎归。
一封沙质的情书湿透，字迹模糊，
爱的宣言隐匿，
这世间的温暖，都掩埋在词牌里。
其实，一粒沙子和一座沙漠，价值是一样的，
一场雨里的表白，
被一个人的慧眼发现，就值了。
问一粒沙的前世，或者前世的前世，
比如，侏罗纪，裸子植物，厥类植物，
接近记忆的，白矛草，紫苜蓿，骆驼刺，
都羞于立传。
看到一个孩子，手心里紧紧握着的，
是一粒草籽，
他一直在等一个雨季，
一粒草籽能萌芽一个草原。
走进塔敏查干沙漠，
你介绍自己是沙画师，
你曾经勾勒过无数回草原，
想问你，当沙尘暴袭来的时候，
你心里有绿色可以坚持到底吗？
想听你沙画里的草原上，
有牧羊女的长调传来。
松开你的手，用最后一把沙粒，
绘制一堆篝火，照亮通向蒙古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