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东山之上

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
我为什么要爬上高山？我为什么要聆听佛音？
我对昨天充满了悔意
当太阳在云层的深处运行
我把落叶当成最灿烂的风景
最爱的人是我心中的一个影像
我从高山下来
仿佛我已经虚度一生
石梯只是一个象征
菩萨是在身体之外的灵魂
我追求的美景都已逃遁
冬天送给我，雨和风
在东山之上，我锻造自己
如果一座庙宇让我低头走进
一棵大树系着鸟的翼影
什么人把树刷成了野地里的墓碑
吹号的那个人已经不在
亭子是空的，天地间满是他吹奏的乐音
               20191231

2.初夏的东山

上东山，我喜欢走小径
曲折幽美，鸟的鸣叫逐渐与之相配
在高处，人们建立自己的宗教与信仰
最能代表佛庙的是四月的柚子花
静谧端庄，心有所得
其他寺外的花开都如幻像
祭拜，只要虔诚，不必焚香
花香那么浓那么广
风中隐身的神
悄悄踏过梾树的新芽 
拥有一条河不如拥有一座山
相比于泥土，苔藓更痴心于石头
浓荫是备份，阳光在行走中
到底要复印下什么
         
3.春天的表达

一个人在光明下化成影子
春天是多么激烈的事情啊
一条路走到河边
终于迈出自己的大长腿
一棵桃树又开了一遍
仍未找到新颖的表达
心底的爱倾吐出来
让人怀疑他的真实性
二天二夜的雨,在清晨停了
工人撤去红红的炉火
醋乳香已炮炙成功
香樟换上了新装
蝴蝶出世，它白色的翅膀
向远方铺展着阳光
清晨的鸟鸣可以把春天抬起来
花香也是，风也是
春天就是这样的一些河流
河水抬着昨天的花瓣，往远方走去
鸟鸣抬着一个人的梦
风抬着消失的故乡
     2020.4.10

4.光阴
   
冬日已深，朔风如酒
诸神在山中聚会
银杏的金币将得而复失
枫叶上的火
将在三日后熄灭
鸟雀节俭度日，不做大的迁徏
有人在修理石径残缺的部分
那里曾有神灵无故走失
有人在崖边修筑古城墙
墙缝泥浆未干
有老人在城墙上终日打拳
他打拳的时候带顶白帽子
其实根本不是白帽子
他取下帽子，头上的白色却越发白了
帽子在城墙上被风吹动
像远处的白塔，山腰的寺庙
有人聚沙成塔，有人在落叶上修建寺庙
有人在河里淘沙
用沙粒雕琢菩萨
空寺庙里菩萨越来越多
菩萨们用沙粒斗法，把沙粒撒向空中
星星俯身，抚慰着万丈红尘
如同东山的夜晚
灯光如捕获的星星
五彩纷呈
照着广场上跳舞不休的人群
       
5.落叶是一场雪崩
   
没有风,叶子也会下来
东山是一部严谨的法典
落叶是崩溃的秩序和美
阳光消失，天色灰暗
新的王朝尚未形成
庙墙上的一场龙争虎斗
引起一场色彩的雪崩
这东山最大的风景
痴心的人在风中
还有激情的怀抱
曾经怀着对美好事物的追求
一直如阴影般的游魂
其实，东山最大的胸怀是庙宇
悲伤，只是石壁龙涎
不断滴落的水珠
睡莲在石缸里沉睡
水滴激起的波纹
被守庙人用掌捧起
浇在新开的羽衣甘蓝上
   
6.雨中登东山
 
飞跃城市的鸟，只是东山的佚曲
即使没有伞，在雨中，我也会登东山
菩萨，在屋宇下
鸟雀，在林子里
落叶开始漂泊
这些我关心的事物
都在各安其命
其实，我最想去看菩萨
东山寂寞，菩萨也寂寞
这新来的菩萨会做什么
斑斓落尽，繁华不再
繁复的花叶曾送给他法力
袅娜的香火送给他端庄和神密
我还能在雨中奔跑
我就会在雨中思考
我能送他什么
东山在此时送来钢琴曲
我宁愿接受林子送来饥饿的鸟鸣
如果寻遍东山
在叶子上，能找到最大的那滴泪
我会忍不住抱住那棵树或那株草
大哭一场
菩萨轻轻伸过来一根小草般的手指
在一滴雨的重量中，它垂下去
雨滴轻轻弹落
然后，它挺起来
又开始接纳另一滴
       
7.东山，雨中倒下的一棵枫树

本来有二棵。
雨后，其中的一棵倒折在地
我用倒下的枫叶做侧影
去拍另一棵
或者把它最红的一枝
送到半空中去拍蓝天白云
拍出了层林尽染的效果
其实，一棵枫树的倒下
也不会让人太伤心
就像曾经的武庙
没有菩萨
但你经常会去看这座古建筑
看那些破旧的台阶和石龙石凤
听风雨吹来远古战马的嘶鸣
阳光和霹雳折射着刀刃的青锋
心中就有个菩萨在
而现在庙里塑了新菩萨
重重的楼台环绕着
层层的监视和守卫
一株倒下的枫树
像一位远道而来的神
发现自己已失去庙中的高位
顿时坐化在山道的红尘中
咫尺天涯。你面对这样一个场景
充满了忧伤，仿佛自己
是神从空中扯下一朵云所做的蒲团
         
8.冬至

其实不必用战争形容
进攻和抵抗只是想象的结果
当时间驶入黯淡和平庸
风霜雨雪的书写
动用了生命的金黄和血红
这微末之技。历史长河中
突破雨阵的勇士在渡口牺牲
被谁送回了故乡
退却到最后一条战壕的马甲子
不再匍伏，挺立在石崖上
寺庙抬出一块伐倒古樟的空坪
桃树在寺庙外披挂一身的雨水
城中的人聚拢在一起吃羊肉
一个外乡人穿越城市的灯火
在奔跑
           
9.听听那鸟鸣
   
树使我们脱离了尘土
鸟鸣更在树冠之上
城市的喧嚣，使东山更显高远
我用自己的心喂养鸟鸣
        20191231
10.晨曦

平庸者多梦
黑暗中，一朵花会吐出它的光
和痛苦的芳香
妈妈一早起来剁肉包饺子下面条
然后我送儿子去上学
路灯熄灭时，过南津渡大桥的车
多而慌乱
折返时我会去爬东山
零陵楼只是一座桥
太阳刚好如一粒红豆
从旧房顶上升起
我想起我心爱的人
在晨曦变换的光影里狂奔
枝头的叶子从沉睡中醒来
折叠好那些青春的梦
即将飘落的岁月
在此时一片金黄或通红
一只鸟跑过自己的啼鸣
吹号的人固执地与自己较劲
终日吹奏那七个音符
从未想过要将它们
串联成一首流畅的曲子
晨曦的五线谱里
其实，我们每个人
都只是被时光演奏过的一个音符
跳跃着向前去
终至无声
         
11.东山日出
 
无人怀疑太阳的真实性
就像古城边，有人叫卖的乳鸽
山脚的城镇在惯性中
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阳光像暖流,重新在东山
找到银杏和枫树上那些光滑的彩石
当它们飘落下来
却只有静心的人才能听见
最接近太阳的东山
有人根据想象在增删古木
决定着落叶的数量和飞鸟的路径
决定清晨的幸福
和落日的悲伤
扫落叶的人，生活曾赠予她
一双枯叶的翅膀
现在，她终日搬运着生活表层的
悲伤和凌乱
像秋风曾搬走一座精神病院
带走了飞翔的思想和怪诞的想象
阳光照着静默的桃林
一艘草船从三国载来的三个公仔
主公，现在这些鲜艳的叶子
快要落尽
寺庙在雪中将会盛开梵唱
桃花辽阔，庙门口的石狮子
会系上了红绸缎
那时，游人会重新回到身旁
 
12.山顶的人终把自己喊醒
   
蜜蜂飞离了，枯萎的花朵
小鸟飞离了，光光的枝梢
太阳不在清晨出现
微雨的东山是美的
这时，树还没有醒来
绿叶沉睡在雨滴的清响里
山顶有人突然大声喊叫
但山和树不为所动
他一再地坚持
既叫不醒山，也唤不醒树
冬天清冷深沉
他仿佛只是要把自己叫醒
就像我跑过寺庙，忽然闻到一阵烟火的香味
头脑忽地一震
仿佛神灵在此时赠予我某种感应
         
13.东山百步福梯简介
   
坐1路9路29路可以到东山
上东山要爬石梯
41步，抬头，会看到大门上
“东山”二个古朴的篆书
这时要上三步，下三步
才算入门
向上爬57步，是广场
一般人会在这里打拳跳舞
忘记山下的生活
如果要进唐朝的高山寺拜观音
得低头再蹬156步
面对每一颗虔诚的心
菩萨不语，但你已得到应有的安宁
关公武庙的位置要更高一些
还得再攀39步
才能听见金戈铁马之声
在其中，有人听出了生命的悲壮
有人听出了人生的得失
想超过这个高度，得放松心情
向上再走19步
这时豁然开朗，已达最高处——自然的顶峰
在这里，可以俯瞰芸芸众生
也可以仰望高空流云
         
14.披着一片雪花飞翔

今天，东山的鸟越聚越多
樟树籽的采摘季
它们将把唯一的口袋装满
然后把种籽带向远方
如果你站立树下
调皮的鸟,会送给你
簌簌的清响和欢唱
我们羡慕鸟的飞翔
却从未将它们的困苦放在心上
痛苦成就了高远
飞翔成就了渴望
站立山顶，看鸟儿飞过了树丛
冬天到了最困难的时候
风捎来了雪的针尖
飞翔，更像是恐慌
也许到了傍晚，就要披着一片雪花飞翔
城市里车来车往
他们把焦虑和欲望铺向远方
雪花阻止不了他们的步伐
鸟的飞翔，也不再是他们心中的梦想
雪花飘零，城市会显得更加的肮脏
       
15.东山看海

风里，树是一朵浪花
汹涌的波涛里
鸟终于借给我一双翅膀
绿色的浪拍打着天空
我如鱼一样
逆流而上
多年来做鱼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东山之海
我如鱼一样游动
如鸟一样飞翔

16.孤岛

鸟的追求在丛林
人的追求在城镇
而我在东山之上
东山是城市的孤岛
城市是旷野的孤岛
就像佛寺
是东山的孤岛
而我是佛寺的孤岛
鸟，是自然的孤岛
 
17.小年

当栾树的干花落下
佛寺里，有人点燃祈年的香烛
命运之神在尘世走动
鸟群一波一波，像撒向天空的网
最后在树梢，它们将自己打捞
电工在修理山径的路灯
他知道深夜哪里会走过孤独者和神灵
清洁工和他低声耳语
然后扫净了每一条可能的路径
冷雨滴落，梧桐叶又飘落了几声
没有风比香客的脚步更加轻盈
梵音重重，石径收留了谁青色的背影
城市鼎沸，车鸣比鸟鸣更盛
未入夜，山脚的高杆上已亮起了红灯笼
尘世的年似乎来得比山顶要早上几分

18.鸽群从不飞越东山
 
当鸽群飞起来
像逗蛇人的哨音,吹起他
沉寂已久的兴奋和激情
在城墙之外，农舍和金黄稻茬的上方
蓝色的湖水微微荡漾
一曲冬日午后阳光的旋律
一群鸽子飞着舒缓的椭圆弧度
像携手滑行的华尔兹
它们从不飞越东山
饱食者在山腰踱步
观看鸽子的表演，获得舒适和满足
放弃了攀登山顶的渴望
鸽子身躯臃肿，翅膀增厚
几只山雀从头顶飞过
呼啸着，急切，野性
像子弹，凌利的钢
轻易就飞过东山
飞过丛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