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应悔偷灵药”，哎，不幸言中！
我该诅咒，还是该稍感安慰？
是一语成谶，还是命定的报应？
千年以前，就有人深知我的处境！

是的，我一直后悔，如今比以往更深
深得几乎要吐出肺腑。为什么，我鬼迷心窍，
去打那药丸的主意？报应啊，无期的报应！

哎，我偷到了长生，却把无尽的寂寞
也同时吃进，这宇宙间最好的药啊
伟大得狠毒的发明，一点点的甜却把一世的苦痛诱引

天呐，还我死的权利吧！
不然，哪怕，就让我回到过去！
过去虽然凄凉，可也远远好过如今！

那时候，我虽身在广寒，让寂寞包裹，
但每到晚上，我总能嗅到馨香的诗句
自地下各处，纷然而来，飘然而落
温暖着我的寂寞，胜过美味琼浆

那时候，我虽孑然一人囚在这可诅咒的地方
照看着自己清冷的影子，但一想到在人世
那么多的情人为我吟咏歌唱，我就有许多的慰籍

当夜晚来临，微风浮动，他们就
三五成群，踱步到花园里，铺开宴席，
吹着笛箫，弹起琵琶，遥望我皎洁的面容
深情款款，吟哦抑扬，哦，多美的时刻

至今还记得那些，爱我的诗人们：
李白、杜甫、苏轼，啊，很多很多
他们神奇的口中飘出串串诗句，多像
朵朵莲花开成祥云，啊，我曾多少次
阵阵眩晕，欲从天空坠下凡尘

是啊，那时候，寂寞之时，我又是多么地幸福
那么多才子佳人恋爱我，把睡眠丢在了床上
让灯烛彻夜不息，照亮他们俊俏的面庞。

孑然一身的我，多少次扶着琉璃的透明
痴痴地朝下俯望……
心多少次不住地颤栗，被温柔俘虏
寂寞烟尘一样灭了，又像水一样
蒸发到无尽的空际。哦，还记得，

那时，我怀里的兔儿也出神地竖直了耳朵
激动地身体发热，我们彼此感觉到血的温热
门外，那吴刚，他的斧子多少次在空中僵住
仿佛瞬间冷冻，忽而，又醒悟，恨恨地
把桂树砍得山响……

哎，别让我想了，一想
就倍受折磨，酸心刺骨，
寂寞中的好日子，缠痛我影子的丝缕！
现在，我唯有寂寞，唯有寂寞

啊，让我狠狠地诅咒吧
那发明电的人，那个罪魁祸首，
是它，劫夺了我的赏客，我摄人的光芒，
我地上的情人，天上的我唯一的乐。

看现在，这可恨的地上
爱我的人们都已死光，活着的，
他们的眼睛再也没有仰望
我已认不出的他们

我皎洁依旧，他们却早已面目全非，陌生得可怕
我深情如昔，他们却变得心怀叵测，幽深的井廊

白天，他们低着头，不知道干些什么，
诗书锁在高阁，月亮抛到天上
晚上，他们粗俗地喝酒，然后
到一些地方洗他们肮脏的身体
却洗不掉欲望，女人的身体是他们唯一的寄放
夜晚，各色的霓虹灯光，他们可恶的发明
炫目地把我盖过

这些不知抬头的人，这些低头朝下的人，我诅咒
他们的眼睛已被尘世的一切牢牢锁闭，灵魂成了干瘪的空壳。
他们少得可怜的抬头只不过是
祭奠和垂怜，或者仅仅是低头久了，颈椎反抗
他们可曾在片刻的张望中，想起他们祖先的仰望

哎，日日夜夜，我巴望
哎，夜夜日日，我失望
这月宫的寂寞啊，无处释放
我冰冻的血泪啊，无处流淌
这无尽的回忆啊，无限绝望

我美丽的眼睛一对对哭坏、一对对长出，
反复不停，我疲倦了!
我皎洁的面庞没有血色，只剩美丽，无人欣赏
在这寂寞浇铸的牢笼中，我不停踱步，
反复数着监牢的尺寸，数和嘴都要烂了。

世事沧桑，多少事都变了，可为什么，
天上却万年依旧，像化石一样
那可诅咒的天条仍旧严厉，触犯它代价可怕
可这如沙的寂寞尽头在哪？我真想，真想，

教那砍树的家伙，放下斧头，进来，我们
彼此宽恕，从寂寞中挣脱，摸摸幸福的模样
或者，哦，求他来吧，那曾经的天蓬元帅，
就说，当初是我错了！只要他能够安顿寂寞，我，认了！

啊，我真后悔啊，迷了心窍，偷那鸟药
真灵啊，这药，这报应，这——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