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过，诗无达诂。译成现代话就是：诗歌没有最正确、最完美的解释。

作为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北岛在朦胧诗这块高地上占据着不可撼动的位置。自然地，他的许多诗也如百里浓雾，如神龙在天，见头不见尾。

花非花，树非树，山川非山川。倘若你认为看到的文字是真相，那几乎就是上了大当。字面意思之外必然另有隐密的指向，让懂行的浏览者从蛛丝马迹中再窥见一景。

比如：他最流行的诗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粗一看是很好的警世语。

但接下来的两句，却把一个社会现象更扎实地呈现在你面前：在镀金的天空中，飘浮着死者弯曲的倒影。

这里没有鲜花，没有鸟语，而是漂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弯曲是挣扎的形态，倒影只是映像。

此刻，北岛的心情一定是灰暗的，他觉得，眼前不是伊甸园，不是天堂，不是梦境。接着读下去，就出现了这样的文字：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但是，朦胧诗也不是一块顽石，翻来覆去窥不见真实内核。如果真是那样，谁还会拿在手里把玩？

它用顽石的外形，包裹着美玉的资质。在这巨大的落差中，一定留有可供深入的通道，可以穿越的缝隙。留有进入桃花源逼仄的入口，给人以联想、重构的余地。

通过奔波跋涉而拣拾宝玉，正是人们获得快感的源泉。

还是拿北岛的《雨夜》来说一说吧。《雨夜》毫无疑问是一首情诗。虽有些句子费解，但还是获得了众多人的喜爱，甚至于“口角噙香对月吟”。

《雨夜》分段表现三层意思：

第一阙是说，诗人与女友在雨夜约会。

第二阙是说，二人在幽静人地方缠绵。

每三阙是说，对美好爱情的真挚珍爱。

作者首先艺术地构建了一个场面，给故事发生发展提供背景空间：下雨的夜晚。之所以叫做：艺术地构建，是因为北岛的别出心裁。

文似看山不喜平，诗更是这样。如果是诚实的诗者，他会写：一个夜晚，天淅淅沥沥下着雨。而在北岛这里，却成了：

一个小水洼里破碎的夜晚

摇着一片新叶

象摇着自己的孩子睡去。

简而化之就是：夜晚  摇着新叶  睡去。

这样的景象似曾相识：下雨的夜晚，路上一个一个小水洼，被不知何处投来的光，割得支离破碎。用这样细微的形象来代指整个夜晚，形象又生动。

加上拟人化，含不尽意味于不言中。而就是这样的夜晚，小水洼里有一片新叶，给人以生机勃勃的感觉。小水洼睡了，夜晚睡了，而新叶没睡，她有着美好的憧憬。

接着主人翁出现了，又是一组复合的意象：雨滴穿过灯光从女友的肩上落下地面，女友半推半就，恋人心照不宣地向着快乐进发。

构建意境是诗人的基本功，有两种途径可供选择：一种是白描式地呈现，如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五句话，用十一个名词，完整地勾画出一个萧瑟、悲凉的场景。另一种是用动词把事物有机地结合，形成动态的、有意味的场景。比如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太阳顺着山边慢慢落下去，黄河匆匆地流向海洋。一个“尽”，一个“流”，使画面活动起来。

一个用画面，一个用视频，相比一下，高下立判。

第二阙，诗人和女友亲密相拥，发香袭人，呼吸急迫。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奔向无人打扰的黑漆漆的门洞。累积的辛酸和突然到来的幸福，让激动的泪水沾湿了手绢。这些廖廖的标志性物事，突出于水平面之上，让读者可以通过这些物事，想象到隐于水下的事情的细微末节，从而获得更为真切的感受。

第三阙，写诗人与女友的火热情感。即使：失去自由、青春和写作，也一定要把女友放在心里，即便坐牢也在所不惜：

让墙壁堵住我的嘴唇吧

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吧

只要心在跳动，就有血的潮汐

一次次撞击胸膛。

山高水长，永不分离。

呈现的是直白的呼喊，没有隐晦的言语，到这里进入了爱情诗的套路。中国传统的爱情诗都遵循这一规律。前几年有一首歌很火，名叫《小薇》。歌中唱道：

小薇啊你可知复道我多爱你

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看那星星多美丽

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

这可以说是熊熊燃烧的爱情火焰。但就文字来说，却都是用极端的、不可能发生的、丧失理智的事情来构建。和北岛的表白一样，我们可以问一句：是真的吗？

诗的语言和日常语言有着极大的区别，不可认真追究。喜欢小薇，就要带她到天上去，天上很美吗？送给她一颗星星，有什么意义？我们看到的星星大都是恒星，一个巨大的火球，要它有什么用？

照常理来说，简直是疯话、是诳语、是骗局！

然而不这样，又无法表达对小薇的爱，而且小薇也不去追究这合不合理、能不能实现、有什么作用？

爱情的人类共通的感情，是人们的普遍追求。得到对方火热的爱，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诗人表现爱情，就要遵循人们的普遍心愿。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都要表现出类拔萃的、无人能及的状态，才会得到大多数人的共鸣和喜欢。

从这个意义上说，诗人爱谁并不重要，他只是替大众表心情，为大众写情诗。为了写作，诗人甚至可以虚构一个对象。

诗场必备武器：生活、格局、技术，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