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苹果

 

我从小爱吃苹果

昨天，父亲打电话说要送一袋苹果来

我说：“下雨天就别跑了，过几天我回去取。”

 

今天，少侠又嚷着要吃苹果

我马上回去取。快到家时遇到去上班的父亲

他一见我就说：“记得把苹果带走。”

 

拿了苹果回返，父亲还在那里等着

“川川嚷着要吃。”

“那赶紧拿回去吧。”

 

少侠一见苹果，就吃了大半个

想到父亲又要在他的日记本上

记下这个愉快的日子

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2017.10.12

 



带少侠去公园

 

百花、杨柳、燕子、微风

春天在公园画着她的肖像

“快看，那里！”我夸张地惊呼

少侠每次都赞叹：“好漂亮！”

我把春天的细节介绍给他

他总是赞同：“嗯，是的。”

 

好像早就认识。他更热爱

把木棍和石子扔进水里

第一次来，他就到处挑拣

似乎湖水早就向他发出邀请

当它“咕咚”一声，少侠

便笑起来，像一层层

波纹——我这个局外人

 

此刻充满嫉妒：少侠

木棍、石子、湖水……

一种神奇的编码，在他们之间

传递秘密——就像春天

叫醒花朵，派遣蜜蜂

“咕咚”一声，在人们心中

留下波动。此刻

它正指向少侠，似乎在说

“快看，那里！”

 

2018.04.02





少侠生病日

 

我们取消所有活动，希望

阿奇霉素、氨溴索、双黄连

能将支原体赶出少侠身体

喂少侠喝下它们，像遣发了

一支轻骑兵。坐等战报的煎熬中

每两小时测一次体温，我坚定地

命令少侠顺从，有时是威胁

但拿出体温计时，我的迟疑就像

支原体伸出了它的手，紧紧地

掐住了我的呼吸——三十七度五以上

我就冒汗。三十八度了，我慌乱地

准备布洛芬悬液。有一次三十九度

我四肢沉重，抱起少侠要赶去医院

——但少侠心中充满了奥特曼战士

在高烧抢夺他的精神时，他仍在沙发上

和幻想中的怪兽艰难作战

他不知道，我是多么担忧又痛恨地

盯着他体内的支原体。四天后

一场大汗预告了胜利

如果是一个陌生的孩子，你会怎样？

在给少侠买酸奶的路上

这个问题突然赶上来问我。

“我会给他服药量体温，希望他好起来。”

 

——我羞于说：我不会冒汗、慌乱

更不会颤抖、担忧、痛恨支原体

这秩序之碑的内心部分如此隐秘

它简单又严厉地区分了少侠

和别的孩子与我的关系

我只从整体之爱上分得了人的定额

它如此有限，还没有长成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菩提

因而，我还只是少侠的父亲

没有菩萨的担心

这多么让我羞愧

 

2019.02.07





汪汪队研究

 

近乎一种讽刺，在这部动画片中

所有的美德都像救援任务一样

包在小狗们身上。除了插科打诨

保持愚蠢、贪婪和丑恶

并时时陷入窘迫

是人类唯一能做的

汪汪队的援救因此成为必需

作为救援队队长，莱德

近乎一个隐喻，他圆满的智慧和

沉稳的胆略，似乎上帝正租住着他的身体

并通过他打理自然灾害和人间杂务

大到火山爆发，小到市长丢了宠物鸡

他用“我要你”的句式下达命令

无人违抗，且人狗欢喜执行

所以，在上帝外出散布的间隙

莱德和小狗们和谐的玩耍

近乎一种悖谬。无数遍观赏之后

少侠对汪汪队仍然兴趣浓厚

每次毛毛出丑，他都要哈哈大笑

这个他最喜欢的角色，用全体制作人员

仅有的一点笨，吃力地滚着

整部动画片幽默的大石头

近乎一种谄媚。当“我要你……”

和“包在我身上”进入少侠的语言

我知道，他们几乎做到了这一点

 

2019.02.22

 



奥特曼研究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比如一个响亮的名字、一把剑

一个漂亮的姿势、一句口头禅

比如庞大的家族谱系和多样的性情

比如复杂的组合和升级，都只是为了

把少侠留在沙发上，让他沉浸在

对这些来自光之国的巨人的崇拜中

其中最重要的，是那群几乎可以与之匹敌的

怪兽，作为光之国的阴影部分

它们更忠诚地为奥特曼的身份做着明证

即便“昨晚又做了一个怪兽梦”

每次少侠还是要略过情节

“让奥特曼和怪兽出来”

不论是大古还是朝仓陆

穿越局限的边界竟如此轻松

仅需一次祈祷，或以愿力

把自己发射到家园所在的星球

便可以携带着光，以迪迦或捷德的身份

再次返回。这一切都只发生在

一个念头的起灭间，作为仪式

这是他们融入奥特曼精神体的唯一通道

如同世间凡人，在哲学与宗教的星球上

建立光之国，当烦恼的怪兽入侵

人间体，为了变成迪迦和捷德

他们一次次融入更高大的自己

 

2019.02.27





小名

 

少侠突然问：爸爸

你的小名叫什么？

他像问一个新认识的小伙伴

 

我想告诉他，离开故乡后

我的小名就收起来了翅膀，落在

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树叶

每一只小动物的星球上，以它们为巢

 

我想告诉他，每个小名

最终都会去做无数祖先做过

和未做的梦，最终找到它们之间的

秘密通道，回到他们中间

 

我还想告诉他，从此，河流、树林、山谷

都会上前一步，和炊烟里的母亲

山坡小路上的父亲，隔着重重暮帘

遥遥相望。从此父母喊我的小名

都是在喊他们身后缩小的家园

 

我还想告诉他，当我得知这一切

风已在我的骨骼里加宽了

宿命的裂缝。我无数次叫少侠的小名

却从未意识到，这和在轮回的山谷里

呼喊所有的祖先之间有什么神秘的关联

 

直到有一天，少侠突然喊我的小名

用比小名更稚嫩的声音

我似乎听到了所有的祖先

终于对我，对所有的父母的呼唤

做出了集体回答。我才知道

原来这一切，都不必说

 

2019.08.23





斜坡

 

并非所有的斜坡都会向少侠

发出邀请，必须以恰当的坡度和光滑度

举起自己，适合上行稳定、下行流畅

如同它在太初圣宫前做的那样

 

少侠轻易地做出响应，他和一块瓦片

各据一边，滑坡比赛打开的快乐

从脚底和臀部渗入身体，一场清雨

落在游客之外的函谷关

 

童年收回一个孩子的星星之前

他是自己的点灯人——这是我所知道的

并在少侠身上得到验证，谁能判断

谁先发现对方，唯有象帝之先

 

三皇和三清在后面屏住大海的呼吸

晨光在面前松柏间孵化鸟鸣

他的父亲，正释放心中的大鱼

在词语和万象之间的斜坡上洄游

 

2019.09.12





养鲨鱼

 

我注视着少侠头侧的伤口

它愈合得很好，颜色日渐变淡

像疼痛的巨石早已沉落海沟

像鲨鱼已经离开，尾鳍激起的波纹

正在海面逐渐缩小。然而我

仍然无法坦然，危险的空气

还在肺里没有完全消散，噩梦

还会潜入夜晚，就像那头

远去的鲨鱼，突然在深处回头

提醒我它不会消失，在少侠的身体里

它将永久居住。我知道余生

我必须把它当做第二个孩子

当做少侠的兄弟，爱护它

养育它、陪伴它。并教会少侠

像导师一样引领它。为此

我不能没有另一座

腾空的大海

 

2019.10.16





少侠四岁了

 

少侠四岁了，有了自己的

角落，有了好朋友和悄悄话

会开玩笑、起外号。看的电视

我有些不懂，说的一些话

我也接不上了，不再和我一起

搭积木，却和看不见的伙伴

打怪兽。三天可以不想我

和他视频，他急着玩耍……

四岁的少侠，有了一个角落

他四岁的世界，正在那里慢慢长大

如果再像以前那样拉他、抱他、亲他

就在我怀里挣扎——拦不住他

一点点地从我的身体里走出去

让我的角落空了。但他突然

抱紧我的脖子，把下巴搁在

我的肩膀上，像以前那样

安安静静，哪怕只有五秒钟

又多么像一颗种子呀

回到我的角落，悄悄发芽

 

2019.10.26杭州





黄昏遇马记

 

傍晚，带少侠去公园

我们沿着河岸走，散步的人很多

“快看，一匹马”，快到桥头时

少侠突然喊，“正在过桥”

我看不见什么马，此刻这里不会有马

孩子爱幻想，把吊索看成马

当那匹马真的下了桥

像一堵移动的墙经过我身边

我惊叹它驮来的黄昏

多么圆满

 

2020.0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