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作为一条支流

必须懂得迂回和沉积

像日落后

龙玉谷出村的某一个人

和素颜的土地

没有了深交

却依旧懂得一步一回首

2

事实上

沿着整条水系

谋生的大部分鸟类

都不太勇敢

它们忧伤地缓冲

出入水面之际

翅膀会本能地撩起

如一扇羽葵

打开水面，必先护佑自己

唯独鸬鹚例外

潜入水中，无痕

从不远处探出脑袋

际会原来的自己

它是长着翅膀

热爱杂耍技艺的鱼

神在创造它的时候

是不是耽于护佑自我的本能

而错失某种良机

3

落日，世代漂流在水面

像是另一个村落

遇雨喜泣

迎风落泪

真切的倒影中闪耀

夙夜和白日

哪一次含泥量大

哪一次含沙量小

而人须入土，如一株和解日夜的橄榄树

隐含无法查阅的痕迹

4

我看见江水

碧色如玉

从前的人，不远行

却能遥想芬芳的原野

乱石修盖的美丽山岗

在行走中种下行走

在书卷中丰收书卷

如今我带着望远镜

看到的依旧是原来的天文、河流和石头

兼带着一个眉头板结的我

5

损毁的罗盘

认为一切时间

都是修补的时间

为了顺风，他们发明了船和手语

为了祷告，他们发明了古旧的渡口

6

人需要聚落

如同水需要暗影

近俟水边

一生适应丛林法则

豢养山野气息

只为完成一句折旧的善词

7

采撷了半山野花的一个家族

始知水无穷际

书上和民间都说山为水界

因此，我踏访群山

只为了在更高处

设计一处人为的尽头

太阳沉默地眺望

一个家族消磨世代的眼光

像一棵开败了的无花果树

8

我看见江水

和无数归巢有关

不再寒枝，无须卵石

零散的灯火

一一举起唤名为家的與图

点燃它们的仿佛是同一条江

甚至渔火，行旅中的灯光

我看见了它

换取一种温暖的资历

9

汇入长江

就像一个人星夜驰行

赶州过府

把遭遇的恩情攒下

讲给长者

和后来的长者听

恩情，是一部失传的秘籍

长江

把自己分为上下游

为了方便一个人，一个村落

或者一个民族

昨宿和明日之间相互地喊话

而每个人的病症是

误解自我即是上游

朝雾中，我寻一老翁

答复不知从何处去

却明白畅晓地说出

河面上无名的水鸟

一生都难以离水自居

10

世事过于浩繁

心事归持于简

在碧色可亲的水边

可划镰，逐麦浪

可舞足，入稻田

11

为什么不能周而复始地环游

江水在重复自我的过程中

始知大地之重

而大地由无数土地汇流

这土地属于阿麦，阿米

属于王建华、王三强、王云贵、何小琴、蔡燕芳、马秋天……

属于龙玉谷村

一个创世之初的约定

12

久立于岸

仿佛有无数条路像我涌来

不曾设计和铺筑

我仅仅是这无垠之路上

踏过生死契阔的

我的一个替代者

看着它们在近水的岸边

交错，上穿，下达

晴朗地消失

如同寒冷深入石头的内部

我们总是觉得

它拥抱着温暖的棱面

13

一个村人久坐雪地

一定是暮晚修订了的那场雪

寄给晴朗的信封

他更有资本惊讶青草

凭借记忆描摹出

历届春天的牧场

我们只是春天短暂的消费者

学会了和楼群上的恐高症合为睦邻

却依旧在荒野的尽头

升起新鲜的恐惧

14

另一个村人开始动身

在网红桥竣工的那一日

出村。如江水的独子

经过荒草

细密捉拿的背影

流动的细节

得以保全

他背水而歌

一把蛇皮二胡拉奏《花儿与少年》

胡须泛白

他只是说得太多

想不起从哪里开始

青丝与白发

是他无力扮演江水遗失角色时的语言游戏

15

蜂鸟，水花一样

除了指间的粟米

可能痴爱温柔的响指

我看见江水

适应漂流的本性

将一粒沙寄给另一粒

分秒不差，春秋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