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白发生长于我的头顶
我听到了父亲的怒喝
愤怒的鞭子
抽向空中 奔跑的牛蹄
踩踏着高高的山岭 父亲的脊背
横亘着空虚的未来 茅草枯黄
父亲的理想枯黄 我的脊背
隆起来血红的鞭痕
那是父亲眼睛里的红血丝
那时候 我不相信
他是我血缘学上的父亲
我开始出逃 和丘陵一起出逃
把我的痛诉说给山谷
山埂上的柿子开始泛红
我的心 摇摇欲坠
和山崖的决绝遥相呼应
我想过 就这样死了
落败的秋天 是否
能承托起我侮辱得的灵魂
或者 在我临死之前
修一条路 让我把所有的委屈
刻成碑文 告诉父亲
我不是他的儿子
每年初夏山枣树发芽
他总是背回来流油的嫩枝
把那头忙牛养的膘肥体壮
为什么 要用赶牛的鞭子为我修路
为了逃离或者躲避
我躲进军营
一年中不给他回信
也从不拆开他的来信
军营里 父亲打开黄挎包
掏出来挤碎的带着臭味的鸡蛋
说 你妈想你了
放心不下 非要我来看看你
一边说一边抽泣
曾经发誓不再回家的我
用岩石筑起堤坝的心 被父亲的泪水冲垮
我想起了童年 羸弱的我附在父亲肩头
十八里的山路 父亲驮着我
汗水和着泥的旧布鞋
想着我感冒发烧时
父亲从学校回来匆忙的脚步
以及俯下身叫我乳名时的焦灼
想着他半夜三更
在羊肠小道引着医生寻找黎明的迫切
快要知天命的时候
想着父亲的脑梗 想着父亲的孤独
想着他心心念念牵挂
得知我做了手术
一遍遍在电话中嘱托
好好养病 不要回去看他
我再一次流泪
我想起了鞭子的响声
那是父亲给我修的一条恨天不成钢的路
我想起了那头肥硕的牦牛
父亲想把我养的和它一样长膘
在心里 他想收获乡邻们的赞美
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只把他的白发长在了我的头顶
我相信 我不是他理想的儿子
我只能在天冷的时候
为他买一件棉袄或者绒裤
给他买一部他喜欢的智能手机
偶尔 充一点话费给他
没人的时候 我会想他
我的父亲和我隔着很多车站
一年中 只为他停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