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热爱生活的人
非飞马（土家族）

在岁月的遗照里与时光对视

对着一幅画，想你
就像一只猫，守着蜡烛
温暖、静谧，给心灵插上翅膀
让它循着时间的轨道，轻飞

那时，你穿着古典装束，像个
小家碧玉。想着你的样子
我顿时就觉得自己
像个赶考的翩翩公子

风吹帘动，我在窗前踱步
手握黄卷。你打着裹脚
莲步轻移，气喘吁吁
来到我的门前

门环清响，仿佛欲言又止
我打开门，让夜色和你一同进来
掩上门，拉上窗
吴侬软语，红袖添香

你的鼻子翘翘的
你的嘴唇红红的
你的皮肤滑滑的
我用湿润的目光
洗了一遍，又一遍

鸡叫了三遍，猫叫了三声
寒冷的小屋，开始升温
被子与床帮停止交谈，恰如此时
我对着你的照片默默不语


漏网的鱼


顶着一头霜雪的时候，不宜久坐
身边的位置空着，而心里的空位更空
寒冷从阳光的边缘漫过来
一直漫进暮年的皱纹里

眼前的棕榈树
依然那么绿，风一吹就搔首弄姿
多像年轻的时候
你一碰触，我就浑身颤抖

树年年绿，花年年开
它们的年轮在皮肉的包裹里
不像我们，将年轮像伤口一样
晾晒在生活的表层

报纸上载着的国家大事
我从不关心
我知道，每一张报纸上面
都不会有你的任何消息

这一生，我从未想到天空是一张网
而我们，不过是网里的鱼
我记得你漏网的时候说过的话
你说：越过每一个网眼，都能找到你……


从一只果子返回春天

在生活的间隙，转过身子
给水果们留些自由空间，忽略
可能的雇主，来往的行人
闭着眼睛，就可以知道，哪只苹果
最甜，哪颗花生最饱满
哪只石榴的眼睑，张得最大，含着的泪珠
最多。哪只橘子剥开就能看到最丰硕的唇
只需轻轻一吻，即可品尝
秋天的酸酸甜甜
水果有水果的语言，正如
秋天有秋天的秘密
看到漫山遍野的叶子开始泛黄
看到鸟儿在树间翻飞
看到云朵和天空又高又远
秋天的况味尽在其中
当春天已经成为往事
你仍然可以透过每一只果子
原路返回——
每一颗果实都含着一粒种子
每一粒种子，都能将沉睡的春天唤醒


母  亲
          
那个常年戴着毛线帽子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牙巴脱落说话漏风又唠唠叨叨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被风霜刀剑雕刻得体无完肤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乳房干瘪、气喘吁吁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看到我就微笑和嘘寒问暖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一年四季背着背篓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走路拄着拐杖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进城生活不惯又返回乡下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让我一想起就内心愧疚两眼发酸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只知道付出从不求获取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那个我一辈子也无法报答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昨天，我在农贸市场看到她
在城市的垃圾桶边看到她
在通向小区的巷子里看到她
在闹哄哄的车站里看到她
在泪眼迷蒙的雨雾中看到她
不错，那就是我的母亲
我对着她们的背影
悄悄地喊了声：妈


做个热爱生活的人

拥抱着一条河，从洗菜开始，洗涤生活
用体温度量春天的水是否回暖
在动荡的波纹里，看看略显虚幻的影子
将昨夜的痕迹，用清水洗净
 
一米开外的地方，尘埃在阳光下舞蹈
小鸟将动听的歌声隐藏在林荫里
树枝开始发芽，叶子正探头探脑
将春天温润的小日子偷窥

昨夜雨疏风骤，清晨又细雨缠绵
略显纷乱的发丝，还荡漾着迷蒙的情节
风吹，水皱。一圈圈的波纹吻着脚踝
一只燕子在水底的天空留下一道剪影
 
此刻，风还没有吸干大地的湿润
每一株小草上都挂着露珠的晶莹
在小河的镜面上，每一株蔬菜都舒展着身子
轻轻碰触，揉洗，春天的肌肤如此鲜嫩
 
微微抬起头，我的眼波透过湖光
轻易就能够越过你丰硕的臀
你的每一个眼神，我都懂
就好比春风，不需要翻译
 
青菜用来清炒，白菜用来煮肉片
再加二两苞谷烧，再加一碗甜米酒
再加一道闪电，再加一阵微风
一场小雨过后，春天的蛙鸣遍地……


微小的祈愿

请在这幅画前瞩目三分钟
请你低头，沉思活着的命题
请你用爱的手帕
拭去他额上的汗水

请不要问：他是谁
每一个街角，都能看见他的影子
请不要简单地称呼他们农民工
他们还有别的名字
比如：兄弟、大哥、父亲
请不要瞧不起他们
作为男人，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的肩膀，扛起的是全家的希冀
请谅解他们，在生活面前总是低头
这并不是向生活认命
而是在拼命抗争
请谅解他们，总是弯着腰
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弯成一把弓的人
让我们为他祈祷
他一定能把苦难这支箭
射出去

在这个世界上
活着多么不易
他拉着柴米油盐
和一家人的小日子
请不要刁难他
不要嫌弃他满身汗臭、满口脏话
这恰恰说明，他们善良、单纯
还没有学会城市里虚伪的文明
当他们穿过人行道时
请为他侧身让一让
请暗暗地给他鼓一鼓劲
并用敬佩的目光
送他一程


忧郁的日子比快乐的日子漫长

忧郁的日子比快乐的日子漫长
所以要快乐一些，哪怕衣不蔽体
哪怕肩挑背磨，哪怕挨饿受苦
物质的匮乏和生存压力对身体的伤害
都努力用愉快的心态补回来

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
来这个世界哭。眼睛是用来看
光明和道路的，不是用来流泪
嘴巴是用来吃饭和交流的，不是用来
哭泣。面部是用来识别差异的
不是用来愁眉苦脸。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都应该积极向上，而不是用来颓废

每天都保持微笑，嘴角要微微上扬
眉毛要微微弯曲，面部神经要渐渐放松
把苦当作乐来享受，把伤口当作笑脸舒展……
对，就这样，用不屈不挠接受命运的考验
用崭新的目光迎接明天的太阳
用卑微的双手把卑微的自己喂养


另一种修行

用键盘敲木鱼
用仿宋字体念经
用红头文件超度苦难的灵魂
每一次敲打
都是一次祈祷
每一个字句
都充满菩萨心
每一次心跳
都是皈依
这个世界上
贫穷和苦难还在横行
人们还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庙堂之上
魔鬼和神仙杂居
君子和小人同室
就像真假美猴王
观世音也难以辨认
可玉皇大帝只有一个
他深陷金銮殿
脱不了身
作为一个只会念经的小沙弥
我知道自己成不了佛
拯救不了天下苍生
但我会日日念经
在黑屋子里
潜心修炼
我相信总有一天
我会让体内的鲜血
变成火焰
并用骨髓里的微光
照亮自己


白色恐怖

1
穿着白衣服的人
戴着白手套的人
他们的手上
往往会沾满鲜血

2
不要问为什么
白色并不代表干净
白色有时候恰恰就代表罪恶和恐怖
白色是一种魅惑
它貌似纯洁
常常会迷住你幼稚的眼睛

3
在白色的纸上
写下黑色的字
你打算写下什么呢

翻开尘封的历史
所有的白纸上
都写满了黑
所有的白纸
都不再是一片空白

4
从出生那天开始
我人生的白纸
就开始被各种颜色入侵

5
不要相信穿着白衣裳的人
他们未必都是天使
不要相信戴着白手套的人
他们或许就是魔鬼

6
没有一双白手套
是干净的
就像没有一把刀
不沾满鲜血

7
战场上
戴着白手套的人
指挥千军万马
白手套指向哪里
哪里就是地狱

8
我也有一双白手套
但我从未戴上
我也有一件白衣服
但我从未穿过
因为它无法遮住
我内心的黑暗

9
多年前
我内心里有一片白
现在，依然还有
多年以后
它会从头顶、下巴上抽出来

那是我人生最后的白
那是我内心的黑
逼得我无路可走


鱼的暗语

必须放飞灵魂
才能看到一条鱼
从窗外，飞进来 

一条鱼，不仅可以在水里游
还可以在天空飞
比如，那些云朵和晚霞
比如，那些闪烁的星星

不是每一条鱼
都可以找到一个美人
也不是每一个美人
都能找到心中的那条鱼 

岁月的池塘
总是从丰盈到干涸
一尾鱼也总是
从心的池塘转移到眼角
最后风干在时光的岸边
 
美人，我愿意和你一起，养一条鱼
直到时光强迫我们脱掉
上天赐予我们那波光粼粼的华服
直到我们都仅剩下
一副空空的骨架



想象：一叶小舟

老了，就让我们坐一叶小舟
去飘荡。把年轻的时候
没有实现的夙愿，都补上
小舟很小，刚好可以装得下你
我，刚好可以盛放我们
小得再也不能再小的小日子

早晨，你在小舟上梳头
明镜一样的江水，照亮你的白发
你梳头的姿势，还像年轻时一样
柔弱，斯文。你的梳子，还是年轻时
用的那种木梳。有时候，你让我给你梳一梳
我就假装给你寻找白发，像年轻时一样
梳完头，我们就吃小米粥，然后划着桨
搅乱一湖绿水，也搅乱倒映在
水底的天空，以及，我们

夜晚，我们就并排着
仰躺在船上
我喜欢你
枕着我的手臂
数星星。一、二、三、四……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所见

那条河还在
只不过，那流动的水
已非昨天的水

那棵树还在
只不过，它身上的伤痕
结痂的地方，增添了新的印迹

那个老人还在
暖阳的冬日，他安静地坐在
石凳上，空出一大片光阴

那些过往的风还在
它们吹来吹去，吹来吹去
我不相信，它们在传递小道消息

早晨，我从这条路上走过去
一些往事浮上来，另外一些
已经模糊不清

多年前，我相信时光是静止的
其实是相信了那棵老去的树
它把死亡，站成了一树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