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船停在海上（六首）

圻子


生命还没长大
 

生命还没长大
成长是事物本身
别以为有张老脸
就意味着成熟和复杂
生命也曾包容一切
但别再往里面加注东西了
古老的沉思别无他物
山谷常常与我共鸣
作为一种永恒的语言
夜晚黑暗的牧场
就这样开始了吗
生命还会苦苦跋涉
半边星球上太阳升起
实在之物也呈虚无之象
多像一个奇迹啊
又是生有所求的一天
当希望和悲哀相遇
灵魂在体内哭诉贫乏


我的船停在海上
 

我的船停在海上
我和我的爱人
正在等待登上甲板
我的船停在海上
站在陆地
就能远远地看见它
一个黑点载浮载沉
没有平息时刻
即使月亮隐匿
我准备好行李
带上思想和灵魂
但我的船还停在海上
像一颗心那样飘摇
大雁从夜晚飞过
穿越国土而去
马车经一夜奔驰
已到达目的地
星空沉默
像大海一样苍老
我的船就在那深渊之上


本体观

 
我的恒温，我的供养
今天的快乐里包含着它
寂静与荒凉永在
自我的灵魂诞生以来
它便开始了抽象的诠释
思想是多么空的东西
却装进了一个实体
凭借它展示全部悲哀与慰藉
这样的容器绝无仅有
从谁那里，我获得命运
从谁那里，我获得性格
语言、哭和笑？
哦，生命啊
的确也算得上神奇
但一个身体几乎就是一盏
贪婪的油灯，谈不上高贵
它的感情、智慧
必须经过哺育和矫正
有时我仿佛摸到那顽固的一面
我的心灵，我的世界
如今，已有五十年


诗是可以这样的
 

回乡路上看到一棵垂死的老树
它有两部分，一部分完全死了
一部分还活着，有一些叶子生长出来
我认为故乡总体上也如此
内心最强烈的那部分已经看不到了
能看到的是人们建起的崭新的房子
雨季的草地上，空气湿润散漫
远处的河流，像迷失后无所索求的样子
诗是可以这样的：让一棵树独自复活
在星空下挣扎；让一个村庄安静地
改变样貌，若干年后变得陌生
最后，让一个彷徨的人在这里莫衷一是


堆木场
 

木头是树的尸体，堆木场
集体逝去的树堆放在一起
使它们变成纯粹的物质
我们做梦的床，来自这里
我们的房梁、书桌、衣柜
我们取暖的火，来自这里
我们写字的纸，也许来自这里
这是杉树、栾树、香樟、泡桐
杜英、枫荷、青冈、腊树的尸体
它们各自芳香，现在集于一处
它们的山峦，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生长、奔跑、呼吸，恰当地使用
语言，被静默的风吹过……
但是岁月中，最好的树已被采伐


活在自己的语言中


活在自己的语言中
一旦丢失，不再信任它
仿佛一个优异的诗人
永远离开了诗歌
但是，我看到英语的叶芝
法语的瓦雷里、德语的里尔克
意大利语的蒙塔莱……
还活在自己的语言中
像一棵树活在一片森林里
不同的语种，或许隔着山与海
不同的口音，或许隔着迷津
没有谁不在自己的语言中
为诗的艺术而活的人永在
即使看起来他活着，人生完全
不像那么一回事，冬天积雪
的声音，秋天晨雾的韵律
但他必须活在自己的语言中
某个夏天的夜晚，我见到
一只青蛙用它的肚皮鼓腹击壤
相信它，活在所有准备之中
把内心的声调写进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