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饮

从月光里
我挖出一列火车，挖出一个人
在追火车。最后把身体
跑成一条铁轨
草丛里的蟋蟀，用鸣叫
烫平秋夜之皱
我把悲伤密封，埋在土里
千年之后
等那个人坐火车回来
——对饮

◎江边的早晨

老人托着鸟笼
在江边散步。江水平缓
像绵长而均匀的呼吸
两岸青山不动声色
东边的塔，西边的庙，都有一双慧眼
灵通天地。一只鹦鹉
在笼子里，说着讨人喜欢的话
来来往往的人
脚步轻快，昨夜的梦
已治好多年的腿疾
江面安静，早晨平和
适合张贴讣告
和寻人启示

◎风 暴

在风暴的中心
我的旋转，来自一颗星的暗示 
我在旋转中分离出春夏秋冬
我要把走过的路再走一次
焦虑、疼痛和悲伤，是一路青草
摇着命运之铃。在风暴的中心
我看见灵魂在剥离肉身
它要飞出去，和风暴一起旋转
成为更大的风暴
把这个世界
刷新、复制、保存

◎存 根

从远古爬来
一只蜗牛，正把今天变成远古
驮着天地人间，驮着死去的人
和活着的人。一只蜗牛把光阴
藏进硬壳，每一条纹路
有春景，也有冬意
更有留白，让哲学和宗教头疼
一只蜗牛驮着我
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新的地方
我看见的事物
排着长队，手执存根
要取走存放在我体内的东西

◎跑 步

绕着一棵树跑步
最初是我一个人，后来是一群人
跑着跑着，那些人
就成了树的年轮
只有我还在跑
绕着一棵树跑
我的四肢，越来越像树根
在人世乱窜

◎与鸟为邻

从树干爬上去
浓密的树冠，是一个家
树叶是墨迹未干的古画
虫孔是做工精致的饰品
树枝的缝隙是门窗，悬挂着月亮和星星
与鸟为邻，那些鸟
前世可能是你的先辈
后世可能是你的子孙
今生可能是你惟一的知已
你的身体必须充盈阳光和雨水
让树葱郁，让鸟的鸣叫
婉转、清脆，让雾霾消散
让枝条迈向天空的脚步轻快、坚定
否则，风就会把你吹落
如一枚无人采摘的干果
退回原地

◎集 结

冬日小区。一棵树
一边的枝叶全被斫去，另一边留着
密匝苍绿。很像街头某个小青年
把一边的头发剃光，另一边留着
为这个时代标新立异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棵只留一半树冠的树
看上去竟像一面旗帜
被一个人在地下举着，缓缓摇动
我突然感到这个冬天
有了某种精神，每一只从我头顶飞过的鸟
都像要去春天集结，等候命令

◎遗 像

秋末，落叶纷飞
我想用目光把一片叶子
固定，遗像一样挂在半空，让四面八方的树
赶过来，凭吊，流泪
风太大，我分不清哪片叶子
德高望重，所以一直举棋不定
我怕弄错了，惹起众怒
一旦所有的树都抡起拳头
可怜我那条小命
只好把一张白纸挂在墙上
一个字也不写，今后
也不打算写什么
风吹着它，像谁在哽咽

◎小 偷

很明显
窗是月亮推开的
那时我在睡觉。月亮看了看我
把提着的东西放下
好像还叮咛了几句
然后，轻手轻脚
从窗口回去
月亮不知道，它刚回去
风就钻了进来
把它放下的东西
提走，还用一片带露的树叶
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那时，我仍在睡觉

◎卖剪刀的人

二月春风这把剪刀
不仅裁出了柳丝，还剪断了我的归路
在一首唐诗里，我举目无亲
柳丝如针，把日子刺得千疮百孔
漏出来的不是春光，而是寒冷和饥饿
考科举，名落深山；戍边关，力不缚鸡
寻李白，没有美酒；邀杜甫，少了忧愤
只能在柳树下结庐而居
隐姓埋名，把体内积攒的铁打成剪刀
沦为一个卖剪刀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总把二月春风裁出的柳丝
如针的柳丝，磨成皎洁细密的月光
让千年之后的你，每一次望月
都感到有一种穿越时空的爱
抚摸你的孤寂和忧伤

◎大 海

大海很远
我像绵延丘陵一样靠近
在刚能听见涛声的地方
站成一座悬崖，千年波浪捶打
像母亲，一脸嗔怒，捶打着我迟到的心
大海很近，就在眼前
潮起潮落，是我的呼吸，悠长舒缓
我是最不起眼的那只海螺
把十万朵浪花
穿在身上，吹出的声音
字正腔圆。这是母亲缝制的衣服
贴身，温暖
死了也不会脱下

◎听 涛

听涛
其实就是听江水自己摔自己的声音
有时摔在礁石上
有时摔在岸边 
有时摔在鸟翅上
有时摔在船舷
更多的时候是摔在别的江水上
貌似自寻短见
实则别有用心
当然，它更想摔在天穹上
所以动静越来越大
摔碎，显然是不够的
仿佛还应摔出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月亮
星星，雷霆或者闪电
甚至是另一条江

◎减 法

对面楼顶的鸽子
飞出，又飞回。当然也有例外
花朵伪装的枪口，比花朵
更像一个深渊。我们关心鸽子
飞出又飞回，这平庸的生活
早出晚归，我们过多地关心归来
对归来途中山的陡峭、路的坎坷
出其不意的厄运，只字不提
对失散的不知音讯的鸽子
我们等待，祈祷，最后叹息一声
哎，这都是命！生活继续
轻描淡写，波澜不惊。太多的叹息
像鱼，吐着水泡。太多的水泡
让人世出现太多的缝隙
存放灵牌和墓碑，也让时光的虫子
有了容身的空间，过冬的粮食
让我们愈加关心鸽子
飞出多少只，飞回多少只
一生都在做着减法

◎郊 区

再次说起它的时候
它折叠在记忆里，时光的强力胶
早已把它粘合成一块生铁
泛着冷光。枯了又青的草
弯曲的麻柳树，纸团里揉皱的爱情
木船里艄公的酒瓶、蓑衣和草帽
一对古人的生离死别
几个小青年面对江水的高谈阔论……
铁锈一样，在二十九层高楼最低的角落
和灰尘混在一起。不想爬上去
高处有盛景，被钢筋水泥支撑的眺望
锋利如刀。鸟羽缓缓坠落
砸在铁锈的身上，没有疼，只有冷光
更冷，更内敛，仿佛想留住
一丝对鸟鸣的念想，又仿佛想把一片芦苇
古画一样，挂在路过蚂蚁的内心

◎命 根

顺着灯光
我要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事物们都很友善，他们站在路的两旁
如同我多年前离开故乡
那个早晨，乡亲们提着一筐筐核桃、花生
提着一筐筐嘱托，为我送行
当然，也有一些事物没有出来
它们必须与我保持足够的距离
满足我对未知的好奇。顺着灯光行走
我不是想把熟悉的事物
在心壁越刻越深，而是想彻底忘记
我要把身体和灵魂空出来
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为陌生的事物们
安一个家，他们大都是离我最远的亲人
一直流浪在外，食不果腹 衣不蔽体
在黑暗之中，把我的乳名
深含嘴里，当作他们的命根

◎路 标

在春天，花朵是一个世界
蝴蝶是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两个世界交汇的地方
像一个路标，在风中呜咽
蜜蜂向左，追花旋舞，在低处酿蜜
落叶向右，逐蝶远遁，在高处做梦
我只是一个路标，被风吹着
忽左忽右，幸福的时候
向左偏一点；痛苦的时候
向右偏一点。分不清幸福还是痛苦的时候
我不偏不倚，保持中立
任花朵和蝴蝶分享，任蜜蜂和落叶抢夺
身如红尘，支离破碎
心如太极，自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