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山（外三首）
     西扬

廿多年没有爬过的山
已找不到回去的路径
曾经的羊肠小道荒草丛生
像回不去的童年
我迷失在深山里
秋虫的鸣叫
仍像儿时那个无助的黄昏
暮色中搬不动一捆柴的少年的孤独

林中金色的松针
铺着一层柔软的记忆
藏在松针下的枞菌
在干燥无雨的山林中竟找不到一丝痕迹
那些横生的棘刺
仍蛮不讲理的将我的衣裤牵绊

一个人
离开故乡二十多年了
那些被砍的枝柯上刻骨铭心的伤痕
一定长成了遗忘的晕圈
可那些野生的猕猴桃、秋天的“八月炸”
却隐藏在茂密的草丛中

就像我竭力寻找
儿时遗落在山中的一把柴刀样
虽然时间锈蚀了刀身、腐烂了刀把
但那陡峭的山坡
一定残留了它滑过的隐痛和擦伤

封山十多年
不再种庄稼的山坡
平田已用收割机割稻的故乡
那些残留的稻蔸
依然在这个秋天
仰头张望

在夏天

乡村的一些事物
在夏天
以一种葱郁的姿势
青春的站立

一株玉米
翠绿的茎秆
站成一杆尖锐的矛
与它的同类
守住一块田地摇晃的绿

而一蔸稻子
在水田中
抬头、吐穗、扬花、受孕
像一个腼腆的妇人
幸福地在风中扬起翠绿的裙裾

山林中的蝉
精疲力竭地振翅
弹奏它们的羽翼
像弹掉翅膀上雨珠样
弹落晶莹不可捡拾的细碎的光阴

荷花
已来过一遭尘世
翠绿的伞盖
像一群休憩的舞者
静卧在湖面

夏天
一场高烧迷糊的黄昏
暮色苍茫
落日像一截烧红的铁杵
一头杵进夜色中
淬炼
我静静看那些溅落的灰烬
亮成黑夜里的星辰和
灯火

耳背的父亲

父亲
他的耳朵里有挺机关枪
时时射出“哒哒”的子弹
从而掩盖掉许多说话的声音
常常
他说着自己的故事
而我们讲着我们的话语
搭错线的话题
往往一路黑灯瞎火

九十岁的父亲
口中没有一颗牙站岗放哨
豁着嘴
囫囵着食物
也囫囵着这个追赶不及的新时代
天然气、银行卡
在他的生活中像饭中的沙粒
嚼不烂也消化不了

酒戒了
生活中只剩下烟了
猛吸一口
长长一截烟灰
在指间摇摇晃晃
像他风烛残年的余生
衣服上全是烟灰烫的洞

我担心某天
他突然像支烟燃烧殆尽
将我们平静的生活
烫得千疮百孔
留下呛人的辣

一根书签

夜阑人静
正读一册诗集
当我要合上书本时
突然发现
丢失了一根金属书签

我不忍将诗页折叠一角
像岁月留下的隐疾或暗伤
折叠光洁平整而又静谧的时光
我习惯用那根银色的合金签
别住我匆匆跳动的眸光
或者别住四处扑棱翅膀的思想
别住静谧
别住灵感
让金属的光泽和清凉
染上诗歌的温暖

四下翻找
终于
在床下寻到
一根弯曲而颀长的银色的金属书签
沉睡在地板上
像一根针，定海的针
定在午夜微微漾动的光海中
定住午夜尖锐的汽笛和
摇晃不停的心中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