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风谷车

机械化了，退休的风谷车没地头安歇

土坯房拆了，新楼房没它的位置

幺叔一肩将它扛到了村委

村书记老六年少，是幺叔孙辈

赶忙上前接了，放在前院走廊下

看看不合适，又挪到后院

幺叔就不干，嚷嚷说后院朝北

雨大，露天淋坏了

又扛起来，说会议室好

放会议室，让它天天听教育

老六苦着脸喊幺叔公

它听教育我不反对

可时不时风来，它叽叽呀呀转个不停

是我教育它呢，还是它教育我

幺叔摸了摸满头斑白的头发茬子

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六就板起个脸下指示

后院搭上铁皮棚

全村的风谷车都放过来

第二天，二十几个风谷车

整整齐齐排在后院

弄得村委倒像一个收旧农具的

文物铺子

月    英

曾月英，丈夫在下山公路上

被自己拉着的板车撞下了悬崖

黄月英，丈夫死于酒，他一直把酒

当作身体的除锈剂

李月英，丈夫死在地里

当时他用短柄双齿爪锄花生地

蹲了一整天，到黄昏站起来

却站不住，蠢蠢软塌下去

像一只被掏空了化肥的的编织袋

天黑以后，原本百十人的村庄

只有张月英来回走动，陪伴她的是

半聋丈夫的鼾声

这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追问着

明亮整洁的保障房里

老人们说，早先闹哄哄的村庄

有很多不同姓的女人

共用一个名字

467乡道上

雨下了45天，腊月二十九停了

年初七又下，预报说要下到3月底

是怎样一片云，有这么多的雨水

或者不是一片，是很多片

可为什么轮番飘到这里

467乡道上，一位过路的邻村大婶

拉住我的手，说起她漫长的一生

说着说着就抹了眼泪

很惭愧，我竟分辨不清

她是不是前几天哭过的那位

或者是另一位

有相似的面貌，同样的往事

太阳总会出来，下过雨的云

肥皂泡一样飘散

抹泪的人，还要往前走

带着缓缓归来的青山

K25西瓜

小的选掉，丑的选掉，虫咬的选掉

K—2—5！一根藤留一个

我竭力和颜悦色，指着那藤上

并蒂的西瓜说：幺叔

留2个，每个2斤共4斤

留1个可以长到3斤

可3斤的，公司每斤给7块

2斤的每斤只给4块

该留一个还是两个

昨天不是算过数了吗

这一亩，种好了就是2万块钱

新房子里您还得添好家具呢

幺叔低着头不看我，两手时不时

左襟摸一下，右襟掏一下

仿佛错误躲在衣襟里，要把它

掏出来、扔掉、踩碎……

并蒂的，不舍得么

他嗫嚅着，慢吞吞上前

比划了好几下，狠心摘了一个

仿佛比拆散一对小夫妻

分离一双好兄弟

还忍心

老六推介西瓜

以前我们种的，那是地上爬的

K25不一样，它往天上蹿

我们村120亩大棚，密密的瓜苗

全嗖嗖嗖往天上蹿

村里的空气多甜

往天上蹿的瓜能不甜吗

啥？你说瓜苗是牵引着往上长的

你说对了，每一根瓜苗

都用青竹子引着

一亩瓜1800株，一株2根藤

要用3600根竹子

120亩就是432000根

要不是特别甜，谁能这么费事呢

就像我们，自己不努力

谁能把我们扶直了往上走哇

尝尝吧，尝尝这往天上蹿的西瓜

给脐橙敷面膜

一整天，二婶和幺婶

在橙子向阳的一面

贴小白纸。一个橙子一张纸

轻轻地贴，像给远行的小孙女

敷上防晒面膜，唯恐指甲

划伤了细嫩的脸庞。二婶和幺婶

却不怕晒，她们在脐橙林

钻进钻出，时而蹲下，时而

踮脚站起，当她们从枝叶中露出

刻满皱纹的脸

像最老的两枚橙子

浸透了太阳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