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田埂


田埂是一条线，从一只脚到另一只脚，
阳光也是一条线，在光秃的田野穿梭，
如同空荡荡的织机疲惫。
细长腿的木尺规嬉笑着游过，
穿越一双乜斜的眼，眯成细缝。
缠绕干裂冻土里毫无创意的图案，
刻下时代的分页符。

这辽阔的田野啊，曾忘了自己的富有，
富有的阳光，空气和流水。
草根、蚯蚓、水蛭从冬眠中醒来，
感慨这，好一场酣睡。
何时竟忘了，这一身力气属于自己，
这勤劳智慧属于自己，
这手脚属于自己，真诚属于自己。

白石灰撒下的线条鲜亮刺眼，
顿时割裂出两个世界，
它将随一抔泥土的隆起永恒了。
纤细的，粗悍的，笔直的，弯曲的，
在泥浆里沉浮，在脑海里沉浮，
在饭碗里，在额头上，在族谱里。
那些视线的角度，声音的高度，
又如何被钉在排列整齐的木格子里。

烟斗里的袅袅思绪散尽，
你站起来，拍掉破棉袄上的灰尘。
队长沙哑的喊声远去，
沿笔直的石灰线垒起城墙，
砰砰的心脏已在领地里驰骋。
包括每一个脚印的排列，
每一滴汗水在这海绵一样的泥土里，
如何滋养出令人惊叹的神奇。

蹲在修葺一新的田埂上，
从闪烁光泽的泥土缝隙里，你看到
吐着芬芳的野花绽放，
浪花吹拂柔软的地毯，
根须相连的青草鲜嫩。
你听到，雏鹅的脚掌啪啪，
缠绵如流水般的田歌，
老水牛宽绰的嘴巴沙沙咀嚼。

那是祖辈梦寐以求的宫墙吗？
是那细长的扁担下，拨浪鼓的咚咚
铁锤笨拙地敲击出的巍峨长城；
是替壮丁时，用一只眼珠交换的
枕着星辰的赤色霓虹；
是横亘在胸口的，难以逾越的屏障。
如今，却在你光溜溜的脚下。

你知道，这是一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路，
却要用一辈子的力气走完。
以后只有鲜花和沉甸甸的谷穗，
它会永远像少女般滋润，
不再干涸，不再龟裂，
不再荒芜，不再空寂。
花儿会开，鸟儿会唱，
时钟不累，日月不老。

你看见，高高的舞台边缘，
银幕缓缓拉开，一层，两层，三层，
天一旦开眼，就不再有黑夜，
喧天的锣鼓在耳畔，
从山峦上一溜儿下，
撵着股股清泉一路小跑。
都来凑热闹了，
你说，那咱就露一手？

2雪里蕻

雾浓时，谁摇曳一朵忐忑的云，
在寂寥的山沟打转，
卷起的尘土飞扬。
你蹲在草垛旁，
打量天空的脸色，
在云霓的边缘望见，
无奈的时光穿梭。

一团混沌笼罩坚硬的壳，
演绎着单调。
青黄黄不接的日子，
田野时常甩脸。
沉重的雾阻挡视线的清澈，
阻隔了一场酣畅淋漓，
时光如此磕磕绊绊。

因为看不清彼此的脸，
只能隔着粗糙外壳触摸心跳，
感受季节，感受表情。
温润的情感被狂热淹没，
空气在村口的四面八方徘徊，
被尘土与吐沫包裹的灵魂深处，
没有什么能刺痛神经。

一个个鲜活的性格，
被伪装成锤子、钢针和大炮，
对着苍蝇蚊子低声絮语。
用决战的姿态膜拜一场闹剧，
咿呀学语，卖弄着愚昧与荒唐。
那一渠清冽绕田，
怎吞得下这遍地黄尘？

悄悄撕开囚笼的裂隙，
一抹色泽艳丽，
与昏沉的夕阳一同挣扎。
最艰难的日子里，播下的种子，
拼命吮吸着冰雪刺骨，
沐浴着寒风与清露，
终于熬过了寒冬。

你知道春天已来了，
虽然柔弱的影子依稀。
侧耳聆听，轰隆隆的轮子转动，
从远处传来，拍打着彻骨的坚硬。
冰雪里的那一抹盎然，
恰如压抑已久的呐喊呼之欲出，
毅然要唤醒整个世界。

你赤裸的双脚紧贴着泥土，
感触到大地的震颤。
风已醒来，心要出发，
耳畔鼓角铮铮，
等候一闪大门的开启。
与那刺眼的光芒一道，
扫遍山野纵横。

你知道，一枝孤寂的傲骨练就，
希望如冰雪里的烈火，
清除了杂草与含混不清的边界，
连接起冬天与春天。
是那一阵飓风，一片翠绿，
一股清泉，一弯笑意，
在山谷里涤荡回旋。


3 春联

这彤红的舞台是你耕耘的大地，
虽然，它至今一片沉寂。
敌人和朋友都在地下，
睡得正酣，卷起柔软躯体，
等待阳光的唤醒。
白茫茫的冰霜下面，
五颜六色的织锦开始酝酿，
撕开乌黑的夜，
迎接直抵灵魂的红润。

这浓浓的墨汁，究竟如何调制，
啜饮春风，沐浴春雨，
再抓一抔覆盖冰霜的泥浆，
与你滚烫的血液，咸涩的汗水，
在春光的灼烤下无声发酵。
生命的滋味，在酱缸里悄悄成形，
浓缩了这一片山水，
凝结着岁月流淌中的天，地，人。

上联就是这跌宕起伏的日子，
一场激情荡漾的舞蹈，
简单的旋律和固定的音符连接，
在纵横阡陌里跳跃。
你频频更换着指挥棒，
调集百万大军。
那里有你的老牛，铁锄，犁耙，
不知疲倦的双手
和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下联应该是这满仓丰收了吧！
如歌的图画摊开，
在那宁静而悠长的岁月里，
你看见足迹成长，汗水开花。
丰润的形状可如梦中模样，
捧起这满月般的丰收，
深深的皱纹掩不住喜悦，
写满彤红的云朵溶化了寒冰，
屋檐下滴答出一串晶莹。

横批便是那号令与旗帜，
迎着春风飞舞的，
是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目光，
连接过去与未来，付出与收获。
大地已经张开了怀抱，
等待一棵赤诚的心，
在没有歧视的自由国度里奋斗。
它将忠实地记录下，你的一切努力，
撕碎的工分册，只留在温热胸膛里。

稠润的糨糊黏连起血脉，
那些门楣与柱子，穿上了盛装，
精心梳妆的日子点亮长夜，
向摇摇欲坠的阵地发起冲锋，
一扫贫穷与自卑，阴霾褪尽。
在爆竹声里，收藏起曾经沧桑，
把微笑留给明天的太阳，
春天终究会拥抱花朵，
叮咚的泉水边，田野已经迫不及待。


4 家园


有个美丽的名字萦绕身边，
你却一辈子未曾听说。
只有挥汗如雨的间歇，抬起头
仰望远处山岚，用眼光轻轻描摹
那弯，雄浑的轮廓。
即便用脚印无数次地丈量，
依然无法感知他的胸怀。
沉闷而木讷的仙霞岭啊，
究竟如何，将这一腔温热深埋。


重重荆棘围成的墙，
被不甘寂寞的游子冲开缺口。
山石片片羽化成忠实听众，
在路边静候牛马牲畜的踢踏，
或者，樵夫的即兴哼唱。
脚印勾勒出的图案，
被夕阳染红，
填满情感交织的缝隙。

在这片祖辈耕耘的土地上，
你从无倦意。
紧随滴答的钟摆，
数着小草从吐绿到枯萎，
数着卑微生命，流星般坠落。
看犁刃穿土而过，钻出趾缝，
激活泥土的情感湿润。
大山渗出的汁液与
浸润肌肤的泥浆，和血液，浑然一体。

一草一木从田头到坟头，
演绎生命的过程，
形似浮云般的惨淡，
而个中滋味，却似黄烟浓烈。
你知道，每一缕风都是认真的，
从云山交际处荡漾而出，
在炊烟里，波纹里，麦浪里，
乃至一口深井，一杯清茶，一碗浊酒，
一砣幽深而沧桑的额角，
如此敏锐，做出质朴的回应。

在如如不动的背景里，
农夫耕耘出的线条粗细均匀，
汗水浸润的色泽浓淡有致，
庄稼一茬茬来去匆匆，
山石被时光磨平了棱角，
篱墙爬满的花香四溢，
古树参天，撑起一方水土，
阡陌纵横，连接起血脉亲情。

那山崖，瀑布，清潭，茅屋，
那斯文小溪旁，瘦骨嶙峋的樟树，
那低矮小屋飘出生活的味道，
深深地，永沉人海。
虽然，你的歌谣，重复着单调旋律，
虽然，你与老牛的舞蹈笨拙，
虽然，你为阳光雕刻的造型凌乱，
虽然，你的声音与笑容渐远。
你的家园，化作一阵风扑进大山，
时而为树，时而为石，
时而如清泉的轻声吟唱，
时而如飞瀑的慷慨激昂，
当那抑扬顿挫，棱角分明的影子飘过，
我知道，仙霞岭就是你驰骋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