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月一弦
在夜晚的星空
追逐着太阳的脚步
向着西南边静静地滑落
独守村庄的冰柿子
喂走了逃难者
又引来了一群新客人
——麻雀

2
猫洗脸
狗吃草
不三天
雨就到
——外婆语录
——母亲传授

3
这一花一草一腐叶
不正是将要离世之人
无法割舍的乡思么
在这许多人无法想象的
有关农村生活的年代
我们这些在村子里长大的孩童
成了被这个年代遗弃的
最后一波守护村子的
老人

4
以前混社会的那些人
为人夫的为人夫
为人父的为人父
大腹便便油腻秃顶
要是再将他们喊回来
在新的社会人面前
他们的话还好使么

5
这些春节前
花花红红的
对联、五福纸
和紧锁的屋门一样
都在等待着下一个春节
被重新开启、接下
煮上热的浆糊糊
在风吹雨打中
甩开破败发白的身子
重新焕发新的光彩

6
爷爷养的那头大水牛
——顶过七岁的我的肚子
住的小土屋
早已被推倒成地
种上的玉米被摘走后
剩下的横七竖八的
腐败秸秆按次序躺着
像村子里陆续死去的老人
更像去年患了脑梗
弯曲着躺在床上的
爷爷养的那头大水牛
死去之后腐败的枯骨

7
奶奶是个典型的农村老妇人
她年轻时搭建的土猪圈
在风雨吹打中
活活撑过了二十多年
曾经养的黑猪花猪
都被制成了腊肉
进了一家七八口人的胃
终是遗弃了
被用来堆放烧灶的柴禾
棉花柴、油菜杆
干稻草、牛粪饼
因为生命需要索求
所以一直不敢朽败
干红的血液像一团火
煅烧着她搭建时砸碎的
自己的骨头
8
太祖爷太祖奶的坟包
如今已被一种不知名的树
包围了起来
从虬劲的树干可以看出
根或许已经扎透了棺材板
这我幼年时每到年底
比被父亲拽来
烧纸钱放炮仗的老地方
早就没了营养

9
在我回村
必逛庄稼地的当口
一只野兔
从坟包里慌张跑出
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这村子里最后的精灵
亦是村子最忠的守护者

10
农村老家的茅厕秃了
不知名的野树
被收树人伐走后
留下的巨大伤疤
注定了
在往后的时光里
我将光着腚
承受这冬日的刀子
和躲在地里暗处下的
精灵们的匪夷目光

11
真想活上一千年一万年
生死人肉白骨
返老还童
回村子里重新长大成人
见证爷爷奶奶从年轻到白发
苍苍
以一个时空旁观者的身份
见证村子的生成和灭亡

2019年1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