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是老大
我的妈妈是老二
为了绑紧拴牢
大舅一生下来
外婆就把他脚上的小拇指掐断
冀希长命百岁
大舅是生产队的队长
除了手掌上磨出的老茧
既多且硬之外
锅里的油水不见得比别家厚上一层
大舅一辈子就崇拜了一个人
他不知给多少人说过多少遍
一个农家子弟
带领劳苦大众推翻三座大山
把我们农民抬上了天
天安门城楼上，一声人民万岁
多少帝王将相矮如泥丸
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打倒一切反动派
气魄能把泰山一脚踢开
刘青山，张子善
说毙就毙，哪个官吏还敢贪
有一夜，我梦见大舅瞪大双眼
吓得我缩回伸向银子的脏手

外婆说，二舅从小就不爱念书
经常要用马槡棍把他赶到教室里去
一天，她眼瞅着二舅进了学校
但有同学看见
放学的时候，二舅从包谷拢奔了出来
二舅长大后参了军
吃肉，一个连没有人比得了他
有一年，妈妈给二舅说
锅里有煮好的猪腿，自己去吃
晚上，妈妈又说
你二舅的吃肉我真服了
一条不小的猪腿
吃得仅剩下两根大骨
我想，如果在水泊梁山
二舅定是武松提辖之类
卖背篼的人要价八角
二舅给了一块
他不是有钱，而是觉得
编背篼的人负重二十里山路不易
然而，造化弄人
二舅现在成了村里的贫困户
舅妈去世时，二舅正值盛年
爹妈责任一肩挑
他说，男人是天，女人是地
但人都生活在地上，而不是天上
由此，我想到外婆和妈妈
妻子，也应该是我的宝地
珍惜而不能挥霍

三舅最壮实，力大出名
他能用一只手
把碾场的碌碡掀起，立直
三舅是大队的出纳
一次，他主持三队的分粮
我使劲装满一麻袋，又摇了摇瓷实
找人帮忙抬上秤
看秤的人知道我是三舅的外甥
显然，重量已经超过了既定的刻度
他示意我把麻袋挪下
此时，三舅发话，多了
他亲自从麻袋里取出半簸萁麦子
直至秤杆平衡
正月十五，我领着孩子们放烟花
燃烧的花炮突然失去平衡
火焰喷向干燥的柴垛
说时迟，那时快
观看烟花的三舅冲出人群
推倒两捆已经燃烧的包谷杆
一顿乱脚，踩灭了火焰
我的女儿激动得连呼两遍
三舅爷太得力了
星期天回家
恰遇三舅来我家串门
他说，你们干公事的要讲公平
就像那年分粮
一百多双眼睛看着
如果外甥分多了
我的脊梁骨会被社员戳成漏勺

四舅患支气管炎
冬天里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响声
然而，慢性长期性支气管炎
根本阻挡不了他干活的热情
四舅眼拙，干不来细活
那年我家盖房
拉基础时四舅放的石头老是不对卯
队里不论谁家有事
那怕这个人是欺负过他的
他也去帮忙
而且专捡挑水劈柴的重活干
但没有人说四舅善良
他们只说四舅是好人
包产到户后，四舅家有耕牛
我家种地的活，基本上是叫四舅
四舅随叫随到
从不计较，那年
我妈妈不借给他架子车的事
四舅仗着有耕牛帮忙
责任田不少，还开了荒地
干起活来下狠命
从何家湾的梁上往下背麦捆
别人一次背十个，他背十四个
结果一不小心摔断了三根肋骨
四舅崇拜的英雄是关羽
他常常赞叹
颜良文丑杀得十八路诸侯若若大败
最后都被关公斩于马下
四舅多年气管炎终于攒成肺心病
儿子请来村医吊瓶
乘人不备，他悄悄拔掉针头
几天后，四舅停止了呼哧
成了七个舅舅中下世的代表
工作中遇到不讲理的人
气得我脑胀心疼
发誓要给他记仇
但过不了几天
就把一切都忘了
宽恕，这点，我像四舅

五舅服侍了本村的同姓
因为说了句小错话
被揪出来在社员大会上批斗
五舅眼皮薄，此后就疯了
他见人就学主持人的话
都明白，装哈的疯了
五舅没有孙膑之智
装不了疯傻
他是真的疯了
此后，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饥了的时候
他也不偷盗别家的食物
就来他的亲娘家蹭吃蹭喝
五舅现在看上去很平静
只要不提过去，似乎与正常人一样
或曰，得再发动一场文化大革命
才能彻底解决目前社会思想问题
其实，运动的伤痛刚刚愈合
五舅就是历史疮疤上的一个小痂
任何游离于法律之外的运动
都是妖魔在疯狂

我的外公是劳动模范
家庭出身贫农
六舅被推荐上了社来社去的大学
成为一名工农兵大学生
而外婆说，唉，社来社去
毕业后仍要回来拿镢头把
六舅虽然入学社来
但毕业后并未社去
直接分配当了教师
我在陕西上学的时候
父亲每月寄我十元生活费
再加上学校发的饭票菜票
吃饱穿暖不成问题
偶尔，手头紧的时候
就给六舅写信
我在信中不直接向他要钱
只写学习的紧张和生活的拮据
六舅自然会寄钱给我
啊，我的小聪明
令人汗颜的小聪明
六舅，是单位最早一批
科班出身的知识分子
在最有资格评定高级职称的时候
他嫌麻烦，放弃了
我很为他惋惜
他说，评定高级职称
得有一次省级先进和两个考核优秀
评上了也无非就是涨两级工资
钱，多少是个够
少了少花，多了多用
何必为此摧眉折腰，扭曲心性
六舅退休时还是中级职称
他是一潭宁静淡泊的深水
我把职场的失意扔进去
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七舅，是外婆孩子的总结
家里实在无法抚养
把他过继给了本乡的云家
七舅只比我大六岁
小时候，我经常在外婆家
七舅回来了就和我一起玩耍
外婆说七舅饿贴骨了
不长个，还没有外甥高
一次，刚下过雨，地很湿
一脚踩下去留一个脚窝
应该是七舅领着我
到一块地里寻猪草
结果被自留地的主家瞧见
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训斥
你个子那么高
不给小的教好样
带上他躟蹋我的庄稼地
按主家的逻辑，个子高的年龄大
她不知道小个的是我七舅
还比我大六岁呢
七舅成家后，养父养母相继去世
有人建议，现在你是一家之主
可以改回本姓
七舅说，于我而言，姓即信焉
既已为人螟蛉
受人抚养之恩
当遵守信义
岂可易姓而坏信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