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相逢（九首）

鲁羊

香格里拉的羊

在香格里拉的草原上

一只羊走近

抬头看着

傻站在它面前的人

眼神异样地专注

它身边有两只稚嫩的小羊羔

也停下来，但随时准备蹦蹦跳跳地走开，就像人类调皮的孩子

它们安安静静地和我对望着。

眼神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近。

不远处走来一只母羊

轻声轻气地叫了两声

它们一家转身从我面前离开了。

我看着它们离去

抬头看看草原的远处，

大面积的雨云在亮闪闪的阳光中飘移

落下的阴影在草原深处的山体上疾速地掠过

耳边的风发出细微的啸音

如同持续地吹过一根不存在的金属丝。

密林之春

说不定，我的体内是一座密林

它有它自己的季节

有时摆出完全独立的孤寒姿态

似乎与外界无关

有一天，那些从不知名处迁徙而来的鸟儿

灵巧地由其中一枝树梢跃向另一枝树梢

带着轻微的弹性

那鸟儿的每一次跳跃，都让整座密林发出一阵震颤

好像有无数根纤细的神经

刹那间恢复了最正确的连接方式

整座密林不再僵硬、滞重

潮湿幽深的地方也瞬间洒下细碎闪耀的阳光

这座曾经冰雪覆盖，无声无息的密林

也就在刹那间迎来了它的春天

那些神奇的鸟儿每次跳跃之时

都会大声鸣叫，互相对话，

一点也不在乎其中有什么秘密泄漏出来

你的生日恰逢满月之夜

你的生日恰逢满月之夜

我们坐在树林里

被一群大树包围

从黄昏到夜晚，随意地谈话。

就在其中某一瞬间之前

树林里充满夜风

在枝叶间发出的各种呼啸声

还有几只固执的鸟儿

在不同方向坚持不懈地鸣叫

我们坐在那里

说起了记忆深处一些微妙的片段

然后，所有的声音停息下来

树林里深水涌动

我们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湖床

我们自己，成为两条没有姓名的鱼

正在用奇妙的“气泡密码”相互交谈

甚至倾吐出人类词汇未曾表达过的神秘情感

高高的水面透下不完整的月光

我们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摆动一下身躯

如同真正的鱼类，轻盈地从水底升向水面

笔直的或盘曲的树干

指引了我们向上浮升的方向

我们很快到达树梢顶端，挺身跃出水面

我们看见一轮金色的大月亮

稳稳地悬挂在远处的天空

我们或许只能张一张沉默的嘴巴，

交换一下我们的惊讶：

脱离了水面

我们就无法使用“气泡”语言

只有重新潜回水里

才能聊一聊跃出水面时的心情

以及什么样的记忆片段

还留在往年的明月之下。

你怎么知道一座山

一个人由无数微小的虫子组成

眼睛看不清楚这个微型世界

心也难以接受这个难懂的幻景

一座山由无数的动物和植物组成

石头和水是骨头和血

它不动，却生机勃勃

一个人和一座山都是纵横交错的生命集群

行走者转瞬消亡

静止者有时接纳他们

你也许指着无数虫子构成的一个形象说

瞧！这是我非常熟悉的一个人

可是你怎么知道一座山

在静夜中的奔腾

我和柳树一起练习站桩

1

每天早晨在水池边站桩，调整姿态，放松全身，将重心稳稳地落两只脚跟，还要力求每一次呼吸平静、自然。

水池对岸，有一棵大柳树，它柔软的枝条和窄细的叶片在初夏阳光下，平静自然地摆动。

2

一只黑白相间的水鸟，站在一根弧形的枯荷梗顶端，站在水边的一棵杂草上，站在岸边的一丛灌木里，站在那棵柳树的枝杈间。

我每一次看见它，它都在新的位置上归于静止。那灵巧的小鸟在它自己的静止里。

3

我的站桩时间是预设好的。30分钟后我会转身离开。但是那棵柳树继续站立在水池边，它要站立那么久，所以它一定很放松，它的呼吸一定非常平静而自然。我想，它需要放弃所有动机。

包括一棵树无法回避的生长动机。

4

池水污浊，几天后，水池会散发臭气，孳生出很多蚊虫。此刻，黑色水面上，一朵睡莲的白色花瓣正在微微开启。

5

今天我说：“我和柳树一起练习站桩！”以后我会说：“我曾经和柳树一起练习站桩！”我们听不到柳树、小鸟、花朵怎样谈论这件事情。

在它们的水池边，一个人也许从未出现。

经行

1

经行时，我听着自己两年前弹出的琴声。

十步之后，我已分不清

是我今日经行在往日琴声里，还是我往日经行到此刻的琴声里。

2

把走路忘掉，把起点和终点忘掉，爱上无始无终的每一步移动。

我们无从知晓，此刻他经行在生命的哪一边，最辉煌的几步，最悲伤的几步，无论怎样，这每一步的经行，都不可驻停。

甚至悲伤也不可驻停。

3

今天，他选择让自己呼吸平稳：

爱惜每一步。又遗忘每一步。一种经行。

4

他爱惜此刻摇摇晃晃的每一步。他今天所经行的每一步，既不是身姿，也不是距离。每一步经行都给予他：

一种空虚的欣喜，

或者一种欣喜的空虚。

5

今天，经行在阳光下，在树影里，晨风吹拂肌肤的每一秒，我感到自己生机充溢，内外都想对你无声地笑一笑。

水牛 

乡下孩子在冬天的阳光下看见 

水牛流下两行眼泪 

在水牛脸上烫出浅浅的烙印 

从那以后， 

他从未有过伸手去摸水牛的念头。 

他只是看着它，直到他离开乡村 

直到他看到书里放牛的人 

骑在牛背上读书甚至睡上一小会儿 

他依然只是看着 

似乎向来都是这样，他无法理解的 

他就只是看着 

哈勃图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遥远的星系在离我们远去 

距离越远，远离的速度就越快 

其实我们自己也很遥远 

我们远离的速度一定非常惊人 

大家对此事闭口不提 

大约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正在 

远离什么，远离谁 

而且是无限地远离 

深入地想一想，总会感到 

一丝惊慌 

然而老子在大青牛的背上 

曾经回头对我们说 

别急， 

等一等就都回来了 

包括我们自己 

短暂相逢 

你在山下路口，遇见一人 

带着满身恐惧，内心深感屈辱 

与甜蜜 

那里松树苍劲，荒无人烟 

你在那里遇见自己 

完成了一次短暂相逢 

很不错啊，师父说，你们之间没有太多敌意。甚至相对合十。 

（“头条诗人”总第323期，内容选自《山花》202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