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步
鸟带着清晨散步
经过我窗口时,鸟叫了一声
唤醒了我,也唤醒了
不该唤醒的东西
我带着小狗散步
经过一处拐角时,小狗抬起后腿
撒了泡尿,淹死了几只蚂蚁
救活了一株绝望的草
是谁带着鸟、清晨、我和小狗散步
迎面吹来的风
有后山寺庙的梅香
◎罅 隙
秋末,叶片纷飞
每一处落叶的地方,都应长出新的叶子
否则,就有一个罅隙
如大张的嘴。时间久了,就会长出牙齿
狠狠咬我一口,让我
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变成另一片叶子
把罅隙填满。那棵树
方能安静,捏成拳头一样的树根
方能伸开,向更深处掘进
◎暗 哨
有一双翅膀该多好,我可以鸟一样飞翔
突然,一声枪响。鸟
成了天空的伤疤
有一对弯角该多好,我可以牛一样行走
突然,手起刀落。牛
成了大地的伤疤
有一只尾鳍该多好,我可以鱼一样游动
突然,钓钩一晃。鱼
成了河流的伤疤
能逃离这个地方该多好
刚有这个念头,天一下子黑了。窗外
每一盏灯,都是暗哨
◎诡 笑
窗外,一波又一波急促的呜叫
拆卸夜晚。是谁的逃离
拉响了风的警报?立春刚过
蝴蝶还未苏醒,春色还在调试心跳
是谁再一次越狱?
把自己跑成明亮的星光
街树落叶纷飞,像在打掩护
街灯忽明忽暗,像在对暗号
楼房守口如瓶,像在求自保
我故意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
◎山顶的树
山路陡峭,一棵树
早我千年抵达山顶。飘下来的雪
过滤了朝代更迭、世事浮沉
在我鼻尖,是一滴清露
抵达山顶真的很难
风的抓扯,草的羁绊,雾的诱惑
山脚的万家灯火,如一个巨大的吸盘
怎样的刀,才能斩断牵挂
成为山顶的树更难
几十年苦行,我的手臂
始终长不出一片叶子,记忆散乱
始终不像,年轮条理分明
我的心爬满浮躁的蚂蚁
始终不能如山顶的树那样宁静
看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无所谓有无,无所谓生死
◎土 碗
夏日。跑得太快的江水
胃部突然痉挛
吐出一只只沉船
船上的人我不认识
但我认识他们手里的碗
泥土烧制的土碗
粗糙,敦实,每一处坑洼
都是一个人的脚印
踩出的波涛,扩宽了江面
他们用土碗大口喝酒
我用土碗小口吃饭
偶尔也舀一碗湍急的江水
慢慢沉淀,清澈如镜
照自己蒙尘之脸
◎石缝中的草
一次偶然。一只蚂蚁
一只鸟,或者一阵风
改变了一粒草籽的命运
石头很瘦,还在风化
石缝更瘦,原本是一道伤口
一粒草籽的误入,让结满蛛网的石缝
突然有了做母亲的感觉
在石缝生长,一株草
长得特别专心,像那个凿壁偷光的穷孩子
把每一丝阳光、每一滴雨水
烂熟于心。每一次摇晃都是一篇美文
大白于天,风的颂读
让山脉和溪水热血沸腾
比起生在沃土良田的
石缝中的草,似乎更愿意承接风雨
它甚至更喜欢雷霆和闪电
把瘦削的骨头打成一把锋利的剑
捍卫自己狭小的领地。站在石头上
一株草,仿若一位仗剑少侠
把风起云涌的江湖踩在脚底
望着石缝中的草
谁会计较自己的出身。它专心生长
在狭小的空间独舞,把一抹嫩绿
渲染得铺天盖地。如此肆意的表达
让人不得不生疑:草籽是故意跳进石缝的
与一只蚂蚁,一只鸟
或者一阵风,没有什么关系
◎鹰,或者风筝
天空中,一只鹰在飞
忽高忽低,悠然自得
这是春天,暖风习习,一只鹰
忽左忽右,缓缓地飞
怎么看都像一只风筝
沮丧啊
一只风筝一样的鹰
在天空里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飞
我不得不换一个角度
让心,与这个春天对应
另一个画面迅速形成——
天空中,一只风筝在飞
忽高忽低,悠然自得
这是春天,暖风习习,一只风筝
忽左忽右,缓缓地飞
怎么看都像一只鹰
◎广 场
人来人去
喧闹如常
几千年只是一瞬恍惚
楚河未进
汉界未退
只是换了对弈之人
而兵卒
始终不能过河
喷泉忙着宣泄
假山一直都想让人信以为真
纪念碑高耸
石屑的光里,一群蚂蚁
在治疗恐高症
白色的鸽子
始终扛着和平的旗帜
面对游人抛来的粮食
它们仍会扣动
内心隐藏的枪
◎碾 压
夜色漫过来
如压路机从身体上碾过
我感到自己扁扁的、薄薄的
终于与大地持平了
但与种子,还有一段距离
睡眠中我继续让夜色
碾压,身体迸出的东西
星星一样闪亮
◎油 画
这个下午不需要说出
说出,意味着消失。它在内心挂着
像一幅油画:三棵枝繁叶茂的榕树
如魏、蜀、吴三足鼎立
维持短暂的平静。阳光放弃城府
在叶片漫步,飞鸟随心所欲
议论着天空。我的突然闯入
三足,变成四足。这幅画一下子倾斜
在已经很多年了,我全部的生活
就是如何把它扶正
◎回 家
一朵花落到地上
灰尘来不及避让
就被砸出一个浅浅的、花型的坑
看着花瓣慢慢枯萎
最终成为同类,灰尘们是大气的
并不因自己空间缩小
影响睡眠,和风中飘浮的兴趣
相反,它们还腾空一些地方
让新入住的灰尘
感到敞亮、舒适,仿佛找到
灵魂的永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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