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游子的八大愿 ——评李建春《春祭祝词》
作者:马唯然 2020年06月28日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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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祝词
李建春
山河还在,度量的尺已腐朽
但并不妨碍太阳行到今日,昼与夜、生与死
达到一年中两次均衡之一
我为那高中毕业开始走出少年的青年
和我自己(实已在秋分)斟满一杯酒:
愿浩荡的变化不因人世沉迷的循环而废止
愿黄金的刻度在良知上显现
如果生活已不需要农时
愿祖先福灵持续塑造子孙的样貌
在偏离、变形的节点上将他的脚步引到
趋暖的那边
愿血肉始终胜过机器
愿实行始终胜过信息
东方有燃烧的木,西方有收割的金
愿时钟果断地绕道西南进入东北
从安养的大地爬到大成的山上
而开始新的轮回
愿人在地上走过头顶日月成为银河系中
不变的圆心
因而他胸中战乱的阴云不过是泡影
他的直觉像闪电,他的劳碌像永恒
把城市浇灌成隐逸的山水
愿他像我、我像我父亲走在一根延续的金线上
正如春分之中正把春天劈成两半
那逝去的给我,将来的给他
月亮给我,太阳给他……
他已一天天强壮而我从今天开始削弱
我用越来越大的空出的部分
收集光线、行迹、仁义与罪恶的记忆
同时投入千江千湖随波涌动化为碎片
失去了温度的太阳的折射
没有了痛苦的量子的爱
一旦平静下来在站立、沉思的风中面容如一
己亥正月廿六
春分、秋分是二十四节气中非常重要又十分特别的两个节气,这两天太阳直射在赤道上,昼夜时长相等。春分后太阳日渐北移,秋分后太阳日渐南移。《春祭祝词》,是在春分日,写给高中毕业的儿子的祝贺词。全诗两节,第一节是写祝词的起因,第二节是祝词的内容。
祝词不得不写的原因有四,“山河还在,度量的尺已腐朽”为其一,山河依旧,人非故人,变更的价值尺度相对先祖而言,已近腐朽。“但并不妨碍太阳行到今日,昼与夜、生与死/达到一年中两次均衡之一”为其二,人事变幻万千,能奈日月经行何?春分这一天,昼夜均衡,生死均衡,亘古如此。“为那高中毕业开始走出少年的青年”为其三,从少年到青年,恰似走到人生的春分日。“我自己(实已在秋分)”为其四,我正当中年,恰似走到人生的秋分日。
前两个原因是为自然、为宇宙,后两个原因是为自己、为儿子。自然、宇宙的运行是不变中有变,静中有动,自己、儿子的传承是变中有不变,动中有静。在此弘廓的宇宙人生背景下,为儿子和自己斟满酒,祭祀祖先,唱出一番祝词,既是祝愿,又是心愿,更是发愿。
第二节的祝词正文部分分八愿:
一愿乾坤永序,二愿良知终致,三愿传承不断,四愿仁德必胜,五愿知行合一。六愿传统回归,七愿明德大明。八愿功德圆满。
“愿浩荡的变化不因人世沉迷的循环而废止”
“浩荡的变化”指阴阳往复,四季轮回。天道法尔如是,“人世沉迷的循环”怎能让它废止?诗人此愿既是对“人世沉迷的循环”的深刻忧患,又是对天理大道的坚定信仰。
“愿黄金的刻度在良知上显现”
“黄金的刻度”指春分这一日太阳在赤道上的投影,从此北方日渐变暖。修饰以“黄金”,是诗人对这一重要时刻的赞颂。这一刻度“在良知上显现”,是将王阳明“致良知”之说意象化。致良知,即明明德。明德显发之时,恰如心性上的春分之日,此后四端之心扩充,心性日益融洽中正。
“如果生活已不需要农时
愿祖先福灵持续塑造子孙的样貌
在偏离、变形的节点上将他的脚步引到
趋暖的那边”
日趋工业化、现代化的生活对农时的依赖正逐渐减少,带来的后果是现代社会的发展常常变形,在大道运行的轨迹上出现偏离。诗人希望祖先的儒家智慧能持续影响子孙后代,引领他们回到大道上,以良知的力量驱散他们心灵中的冲突、迷失和阴冷。在诗人的散文《就像魏尔伦爱上兰波》中,他提到:“我是以一个未完成‘圣徒’的身份,深感基督宗教‘法病’,而依次进入佛、道、儒的自修。”这句重要的话体现出诗人信仰演变的路径。这一愿,毋宁说是诗人宗教经验史的自述,是诗人对圣人的后代子孙的提醒。
“愿血肉始终胜过机器”
“血肉”和“机器”,一个是自然的,一个是人工的;一个是热的,一个是冷的;一个是有机的统一整体,一个是异化的零件组合。这正是东西方文化的区别,是儒家和基督教思想引发的区别。诗人在这一愿里坚定了自己的信仰。
“愿实行始终胜过信息”
王阳明另一重要思想是知行合一。获得信息便是知。诗人愿自己在皈儒之后能做到“知行合一”。如果说以上三愿说的是悟道,那么这一愿,说的就是修道。
“东方有燃烧的木,西方有收割的金
愿时钟果断地绕道西南进入东北
从安养的大地爬到大成的山上
而开始新的轮回”
东西方思想文化的差异在这一愿里更直接地被表述出来。“燃烧的木”,是自然的,是暖的;“收割的金”,是人工的,是冰冷的,是锐利有杀伤力的。“木”和“金”在此不只是比喻,更是和五行元素的象征义相一致。五行元素在这里被意象化,恰到好处有准确生动地表现了东西方文化带给诗人的不同体验。
“愿时钟果断地绕道西南进入东北”,“时钟”在此象征节气时序,“绕道西南进入东北”是随着春分之后太阳从南往北的移动,诗人的思想也从西方转入东方。
“从安养的大地爬到大成的山上”,是诗人希望从保任守持的悟道阶段,逐渐上升为道业大成的证悟境界。
“开始新的轮回”,大道没有止境,证悟之后仍须日日新。这和“君子自强不息”“至诚无息”的乾德完全符合。
“愿人在地上走过头顶日月成为银河系中
不变的圆心
因而他胸中战乱的阴云不过是泡影
他的直觉像闪电,他的劳碌像永恒
把城市浇灌成隐逸的山水”
仁德良知之光没有限量,小儿无内,大而无外。“头顶日月”,是明德大明,是尽己之性,是内圣境界。证得圆满的仁德,良知尽致,“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这是外王境界。内圣外王,是圣王境界,已”致中和”, 私欲荡尽,纯然天理,达到证道境界。可以使”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成为银河系中不变的圆心”。
此时个人内心的冲突,“战乱的阴云”,自然如同“泡影”般破裂消失地无影无踪。此时他和大道合而为一,对万物的感应如同“闪电”般迅疾明亮。他将无时无刻、生生不息地发挥作用,“劳碌像永恒”,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生活,仍然能活出一片鲜活的山水。但证道境界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看不出他内心的山水风光,恰如“隐逸”。
佛教修行有信、解、行、证四个次第,不仅佛法如此,世间出世间的任何法门修习都不外乎此四个次第。诗人的以上七愿就描绘自己对大道信、解、行、证的四个方面,可以说是在真谛上开展。
愿他像我、我像我父亲走在一根延续的金线上
正如春分之中正把春天劈成两半
那逝去的给我,将来的给他
月亮给我,太阳给他……
他已一天天强壮而我从今天开始削弱
我用越来越大的空出的部分
收集光线、行迹、仁义与罪恶的记忆
同时投入千江千湖随波涌动化为碎片
失去了温度的太阳的折射
没有了痛苦的量子的爱
一旦平静下来在站立、沉思的风中面容如一
第八愿则回到眼前生活,从俗谛,和真俗不二两个方面开展。
这一愿前半部分回到家族祖、父、孙三代,诗人愿大道沿着血脉流传,从祖传到父,从父传到子,就像春分日的阴阳交接。作为太阳的子辈(春分日)日益壮大,作为月亮的父辈(秋分日)日益削减。世俗生活在生老病死中变幻,但道体却是永恒不变的,它是一根由人事承载的“延续的金线”。
后半部分回到诗人自己,诗人化用禅宗“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的偈语进一步发挥这一宏愿。“越来越大的空出来的部分”,是建立在对万法性空的证悟上不断长养起来的般若正智,是作为本体的智慧。佛教以月亮象征智慧,中秋节的满月恰是智慧圆满的象征。秋分日一般在中秋节前,秋分日后,月亮越来越圆,就如同这空出的部分越来越大,直到圆满无缺。“收集光线、行迹、仁义与罪恶的记忆”,是以这种本体的智慧去涵容世间善、恶、不记三种万相,是超越对待,进入绝对理体的范畴,是本迹不二、无善无恶。“投入千江千湖随波涌动化为碎片”,绝对理体如同天上月,万相之中涵容的本体如同千江千湖中的月。《法华经》中说: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空性的证知不碍万法的妙有,般若正智遍一切世间相,真俗不二。
诗人用这三行诗呈现出圆满如秋月的证道境界,是宏愿,也是自我期许。到此境界,便是不悲不喜,不增不减,大化一如,功德圆满。
佛教中,诸佛无不是以在因地发大愿最终证得佛果。阿弥陀佛有四十八愿,释迦牟尼佛有五百大愿,普贤菩萨有十大愿王,观音菩萨有十二大愿。诗人李建春在这首《春祭祝词》恰如一个在大海中漂泊日久的游子,终于认祖归宗,坚定不移地踏上了回家之路,并发下了八大愿。这八大愿实是他面对社会已成的道衰德败、后辈不容喘息的成长、自身曲折的精神突围而给出的解决方案。从中不难看出一条清晰的对大道信、解、行、证的四个阶段,诗人十分清楚自己的来路和去路,十分清楚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和最终的结果。我们期待诗人的这八大愿能早日实现,也期待这八大愿能“持续塑造子孙的样貌”,让黄金的刻度在山河上显现。
2020.04.13
责任编辑:系统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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