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父亲，是一个无雨的黄昏
一张被放大了的一寸黑白照片
被我的眼睛弄湿了。感觉刀片在割我的心
一名英俊的志愿军战士眼睁睁看着我
像是在问回家的路，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一侧落满硝烟弥漫的积雪
一侧被漆黑的冬夜包围
胸前的钢笔，怀表，军功章依稀可见
我的哀怨，我的疼痛，我的泪水
你视而不见
那年我十六岁。刚刚到了思念的年龄
在那之前，我对你一无所知
直到，村里人对我指指点点
直到，家里人变着法地对我好
直到，奶奶吃力地领我走上村后的高坡
让我对一座杂草里的坟茔跪下，磕头
奶奶在自言自语，我断定
这里住着我的亲人
我用尽所能，在记忆里反复搜索
甚至把岁月的每个缝隙撕开
寻找那个把自己变成了照片的男人
目光追到尽头——
那张小照片被一遍遍放大，放大
我终于看到：那个冬天
你把自己年幼的孩子交给长兄
毅然决然走进上甘岭的隆隆的炮火
一座血与肉的山头，天崩地裂
此时，一座塞北的小村异常的安静
你的孩子睡得如此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