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写给那些蔬菜大棚的主人

这些劳动者，这些让自己患了自闭症的人
一天到晚地生长在蔬菜大棚里
和这些植物们厮守在一起，既疲惫，又亲密

那些蔬菜瓜果在吊起的绳索上
攀爬，生长，一排又一排
整齐的长成了围住人生的篱笆
让那些难以突围的命运
再也记不起生辰八字里的福禄
任凭高温里湿透的裤腿与植物们抱缠在一起
那些秧藤也像久病的孩子得到了良医
彼此既不厌憎，也不讨好

这些强迫症一样的劳动者
手中的权杖上浸殷着累世沿袭的唾液和汗渍
在没有成为“包浆”之前，所隐含的深意里
保留着蒜薹一样直不起腰来的辛辣

大棚外面，风雨欲来
砸在一个人身上的第一滴雨
不免让他对倾注了全家心血的
一棚秧苗倒抽了一口凉气

风雨不是猛虎，但有噬人之心
他们真害怕这些刚刚成才的孩子长出双翼
肉身迟缓，祷佑的咒语先到
神在大棚里的枝叶间能够听到
他们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响

                                      2019.8.1日

 
2. 榆树的基因

村庄里最好的榆树，需要仰望
才能知道天空也有陡峭之美
需要搂抱，才能配得上谈论年份
最好的榆树，一般都长在庄户的家门口
这能表明，家里有财源，用不着动它
最好的榆树，每长一寸，都会被主人
又多了一次对未来日子的谋划

甚至于谋划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谋划到儿子比死更难的时候可以放倒

儿子说，今年的叶子没有落净
明年一定能够长粗两寸

                                2019.7.15日


3.  冬至的田野

冬至以后，田野上的坟丘
要比能够走路的人多一些
一些坟茔上的纸花，鲜艳的扎眼
这也是大地上唯一具有色彩的枝叶

冬至以后，这些具有色彩的花朵
说来就来，约好了一样奔赴到这里
有时候，那些红色，鲜艳的就像一个人
坐在那里燃烧自己

那些就是村里一些扛不住寒气的老人
有的甚至还没有等到在外的儿子归来
就被入冬的第一口风雪堵住了喉咙
堵住念叨了半辈子的遗言

因此，那些雪地里的野花
会引领迟来的儿孙
走过高低不平的田垄
走过老人们爬过一生的堤坝
来到还散发着人间气息的新坟前
坍塌在举目无亲的悲恸里
焚香。烧纸。下跪。磕头。
让亲人在没有流血的伤口里
与自己重新相认

之后，一帮子儿孙默不作声的回家
他们也会看一眼白茫茫的原野
安慰一下自己悲伤的心
让那些蒙住眼睛的雪在久不还家的疚愧里
越下越大，下的遮天蔽日，一了百了

                              2019.7.15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