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私塾用《左传》《论语》
茁壮的梦藤
被爷爷的年迈连根盘起，栽种成
苦马菜，与金紫山相依为命
沉默的父亲从此只和太阳
推心置腹，他们酱浓的交谈
父亲感染越黑亮越精神
日子把父亲的手撞成长满刺
的小山林，搂抱我们厚实又好疼
金紫山，我们怎么也带不走的老祖母
唯有父亲配做她的子孙


父亲，我幸庆成为你的后人
有千万种理由我该两眼黑，目不识丁
我却拥有文字的温暖和爱情
甚至心血来潮分娩些疯言风语
全恃你雷打不动扼守你的信条
——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
全恃你和母亲宁愿把昼夜熬成
刀山火海        暗无天日
不堪回首        地狱十八层


狭隘的饥饿啊，父亲的冤债仇人
一次又一次将父亲残忍
在五月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昏厥在牛耙上，耙刀咬他鲜血淋淋
在寒风萧萧那个黄昏
父亲跌倒在水库工地上被众人唤醒
在那个酷暑难忍的深夜
父亲走了百余里买猪苗去木马镇
扑嗵一声摔进家门
可吃饭时父亲直填谷糖窝窝
叫我们多喝酸菜粥羹


父亲，你固执    守旧     木顿
你的站姿总是比小草还要低
每一次靠近，你却毅然转身
哽咽着把字词掂了又掂拎了又拎
总是苍白无力，太轻太冷
剩下的还是叹息，悔恨，长长的疼
在月淡风轻在春暖花开夜深人静


是否该说
六十多的你数九天穿水浸冰衣
还装窑出炭眼布血丝汗汽腾腾
巴心巴肝长年累月帮助邢婆婆
孤寡老人
打堰塘夯坝你领唱号子豪情满天
威武雄壮悠扬动听
披蓑戴笠吆牛耕田声催秧雨
你后背朝阳前迎麦浪翻滚
稻海泛金
你打锣鼓挥铙时嘴一张一翕
押调神情
你讲书摆龙门阵时容颜焕发滔滔不绝
判若两人
还是
你翻山越岭几十里背着柴和夜进校园
在冬天刚响起床钟的黎明
你严寒三更打着火把送我赶车路上
怎么也停不来的咳嗽声声
我在永宁场上狠心拽走你的十元
那是你一季高粱收成那锥心的眼神
还是月明蛙唱稻花香的夏夜
你教我和弟唱老歌《咱们石油工人》
你陪我们捉萤火，一起数星星……


父亲，父亲
你老实巴交，卑微如尘
我恓惶，我痛苦
我还是不能描摹
你的风景，你磕磕绊绊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