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不起也放不下的乡村（组诗）

           空谷         
 

随着庄稼的撤离

我只带回了强壮的身体

 

空谷 以前所未有的辽阔

处处挡住我的去路

 

致使我在进退之间

磨损生命

像是报答生活的馈赠

 

如果不是每年都这么对着空谷

深情地喊上一喊

我还真以为

没有三魂七魄的生命

也可以像人一样

道貌岸然

 

         锄地锄到日当午

 

四野空旷到

种什么成什么的地步

咬一口身后就有一寸江山

满嘴泥土的锄头

红了眼睛

 

十里八里养一只虎

三里五村留一只狼

确保种子从农田到粮仓

一路无敌

 




               种大地

 

我拉着一块退到崖边上的大地

死活不肯松手

不是我想以英雄的情怀 拯救

以宗教的名义 泅渡

只是我觉得

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还有85岁的母亲

和85岁母亲一样丟舍不下的

庄稼根

捏在泥土的手里

 

            搭菜架

 

生活细化到用剪刀的时候

那些知道已经被抛弃的布条

不曾想被两手拽一拽

还有绵软的力量

还有把散落的树枝召集起来的力量

 

三根一组 四根一架

支撑起坍塌的土地

使炊烟闻起来

还有乡村的味道

 

        阳光还没有到来

 

夜色凝聚成露水

被草叶庄稼叶捧着

 

路上湿了我的鞋子 裤子

地里湿了我的锄头 锄柄

 

干干净净的一次劳动

弄得有些别扭

 

但我还是泥里水里

扶正了一块土地

 

         我还没有写过麦秸垛

 

因为我还掌握不了它的美丑

整个打麦场都种上了蔬菜

它身下的那块泥土 还黑暗着

 

因为我还分辩不出它的善恶

村里的路灯照在它的脸上

始终一副茫然的表情

 

因为我还不敢相信它的荣辱

日里 夜里 风里 雨里 霜里 雪里

吞着一头老牛

 

因为我真不敢扒开麦秸垛 细察明究

一棵麦子经过镰刀 绳索 石滚 桑叉的时候

我正年轻

 




               摇耧曲

 

记得就是南坡那块坡地

倾斜50度 测试我和父亲的生存能力

 

不光我承认 整个村庄都承认

均匀的麦苗 背地里都敬着一副神像

 

自从父亲去世后 那块坡地再没种过小麦

再没有人用木头的嗓子喊出人的声音

 

只是我 每次路过栽上树木的坡地

都会停下来 等父亲让开 再过去

 

               护花记

 

油菜花集体亮相 并且口吻一致

盛大的场面不敢撕开一条口子

金子的身段软下来

也有流水一泻千里的时候

 

伸手 想打到自己脸上

咋不会研制一种模式

像家给每朵花一把钥匙

 

此时 锄头 镰刀 扁担

在一片片花蕊面前

搓手 冒烟

让我觉着 十万个我

也是形同虚设

 

              种艾

 

不用引经据典 不用挖空心思

只要拿出随大流的勇气

 

看着这些野生的植物 在二亩地里

摇头晃脑地疯长

像是土地易帜换旗的主人

 

农田和我 一愣神

艾蒿揽着农业的肩膀

已翻过了村后的山脊

 
王青寅：农民，种地，写诗。希望好日子能用诗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