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来照镜子，我常常照见
自己是一只空空的酒瓶

我有时怀疑，这些镜子
不是瞎了眼，就是昧了良心

可那些走过我身边的人
形形色色，都怀揣一面镜子

他们同情的目光和言辞
比镜子还要明亮，残忍

他们说：岁月不饶人啊
老唐，你早已谢顶

 二
我终于相信，我就是一只
岁月深处的空酒瓶

在被遗弃或摔碎之前
哪一处墙角，可供安身立命

是我教了三十年的一本破书
还是我按月还贷的墙壁和屋顶

我已经把我的美酒倒干了
装不完的是泪水和伤痕

我苦心经营的白天和夜晚
被一条名叫光阴的河流全部吸干

一只空酒瓶，上年纪了
终年有北风刮过头顶

 三
赫然一只空酒瓶，挣扎和梦想
空了，碎了，这是宿命

谁相信我曾装满雨水与爱情
还有火焰，岩熔和烧红的铁

谁记得我骨头的节拍和歌唱
还有落叶，秋风和月亮的脸

太多的光阴穿过午后和黄昏
一只空酒瓶寂然转身，隐入永恒的夜

我等待最后踢我的那只脚
曾被我醉倒的仇敌，或是亲人

最后一脚了，我估计
清澈的脆响后，世界将永无声息
 202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