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般不这样称呼他
老汉儿，这样生疏一点，不那么肉麻，
家人还是生一点好。
自从父母和爷爷奶奶住一起后，
我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有肥胖病，三高，我一直叫他减肥，
这之前他终于把四十多年的烟给戒了。
万幸这期间癌症没有跑过他。
我叫他炒菜烟机开到最大档位，
不要舍不得用，肺只有一个。

前段时间打不通电话，
说电量百分之五十就关机，
我才意识到，
他一直在用我剩下的东西。
六年前的功能机用到不能用了，
才买智能机。
刷抖音看电影，新鲜和喜悦，
像发现一个新世界
而我早已对这个新世界麻木。

蹬三轮车之前，
他在爷爷工作的县氮肥厂当临时工，
父子关系一般。
客三轮还是人力，有段时间腰椎突出。
十多年没买过衣服，
德庄火锅发的广告衫，
移动广告牌。

加了电机之后，几乎不需要体力，
越来越胖，就得了糖尿病。
我依然叫他，再活五百年。
可是他似乎只想，
过一天算一天。
于是我恨铁不成钢地骂他。

他唯一关心的，是我的单身忧虑
就像很多父母，但是怀疑下一代
能否做好接力跑。
他似乎天然知道我关在卧室里都在
想什么干什么，
并不在乎地说，
你写的东西，鸡零狗碎。
后来我明白了，
他常常趁我不在翻我的抽屉。

三岁教静夜思，
我第二天在课上脱口而出，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个晚上停电，四周黑，月格外亮。
我明明就在故乡，却理解了李白。
如果他会唐诗三百首，
我或许现在还能参加中国古诗词大会。

写诗是苦的，
杜甫沦落到天地一沙鸥后，
才完成终生的诗。
他高考前还写七言：自学成才处处春。
可惜失败后就再也没碰过诗，
他对文学的爱好并不纯粹。
他常常规劝我，文学没用的。
我现在深信他说的对。
但我还会写下去，
因为，这辈子就只值得这个了。